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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社会冲突变成推荐信号:为什么推荐算法无法保持中立

·8598 字·18 分钟
一幅视觉隐喻图,描绘了现实世界冲突与网络放大效应之间复杂的相互作用。图像一侧是昏暗的街头场景,模糊的人影正在激烈争执,暗示着最初的线下冲突。另一侧则是一片充满活力、混乱的数字空间,其中数据流旋转,极化的男性和女性符号相互碰撞,评论气泡涌现,象征着网络平台和流量激励如何将社会张力转化为被放大的性别对立。一条隐约的连接线,或许是数字线索或放大镜,连接着这两个场景,强调了从现实到内容的转变。

2026 年 8 月 17 日晚,重庆南岸区长江国际写字楼下发生人员聚集。警方通报称,现场个别人员因口角发生争执,出现泼水、追逐等行为;警方随后制止冲突、疏导人群,并对多名涉事人员进行法治教育[1]。

该地是偶像经纪公司时代峰峻在重庆的办公和训练场所,长期以来都有年轻粉丝在楼下等候或打卡。媒体对现场视频和公开信息的梳理显示,事发前后还有一些男性主播到场直播,高喊粉丝反感的网络梗,双方随后发生争吵和肢体冲突[2]。这些细节主要来自媒体报道和网络视频,不能全部视为警方已经确认的事实。

对现场参与者而言,这是一场挑衅、反击与失控;而对直播间来说,它同时也是不断变化的观看、评论与转发。粉丝反应越激烈,直播越具有戏剧性;围观者越多,主播越有动力继续拍摄。这并非意味着推荐算法制造了现场冲突,也没有公开数据证明平台具体放大了哪些直播,但流量激励已然开始影响参与者的行为模式。这场最初围绕粉丝打卡与男主播猎奇心态引发的街头争执,在进入网络平台分发后,迅速被贴上“极化粉丝”与“厌女挑衅”的性别标签,发酵成为一场男女对立的公共事件。

长江国际楼下的冲突不能代表中国男性或女性的整体,却生动展示了社会矛盾如何被改造为内容。现实中的性别不满为冲突提供了情绪基础,主播将情绪转化为可供围观的表演,而用户的反应又成为平台能够记录的信号。平台并未创造住房、彩礼、生育和家庭分工等根本问题,却可能改变不同经验的可见度,并把这种被改变的行为送回下一轮推荐。

因此,理解现代男女对立,既要解释现实中成本和责任为何没有平均分配,也要追问平台如何参与塑造人们对矛盾的理解,以及工程师应承担何种责任。

一、流量的双重逻辑:线下冲突如何异化为线上生意 #

一幅插画,左侧描绘线下冲突,阴影人物在破碎的建筑结构中争吵。一个中心扭曲的透镜将此转化为右侧混乱的线上场景,其中抽象的男女对立符号被旋转的数据流和平台机制放大,并由现实生活中的委屈情绪助长。

警方确认的事实包括人员聚集、口角、泼水和追逐。至于谁最先挑衅、哪些人专门为了流量来到现场,以及网上流传的受伤和处置细节,不同来源的说法并不完全一致。分析平台机制,既不需要替任何一方补齐尚未确认的事实,也不应将现场参与者视为整个性别的代表。

这个案例真正值得关注的,是直播改变了冲突的收益结构。原本发生在现场的争吵,经由手机镜头传到网上,每一次挑衅和反击都可能带来新的观众。直播间的评论、停留和转发还会即时告诉主播,哪些动作最能维持注意力。主播不必认同某种性别立场,也可能因为观众有反应而继续扮演挑衅者。

粉丝的反击同样会进入这个循环。对当事人来说,回骂或泼水可能是在维护偶像和自身尊严;对内容传播来说,越激烈的反应越容易成为下一段视频的高潮。反击可能迫使挑衅者停止,也可能为其提供新的内容。平台能够记录互动强度,却很难理解其中的厌恶、恐惧和被迫回应。

这并非“男性天然敌视女性”或者“女性追星必然失去理性”的证明。最初围绕偶像、直播和公共秩序的冲突,进入网络以后才逐渐被概括成男女对立。具体的人和行为被压缩成群体标签,复杂的现场也被剪辑成适合站队的短视频。

技术在这里不是社会之外的旁观者。视频下方的网民之所以会分裂为两大阵营进行激烈的言语对攻,看似是在评判写字楼下的具体口角,实则是在借题发挥,将自己在现实生活中积压的性别利益委屈与长期焦虑,投射到了这起具体事件中。平台算法通过推荐系统捕捉这种投射情绪以换取点击与停留,但要解释这股能够源源不断为冲突提供流量燃料的“现实委屈”究竟从何而来,我们必须推开互联网的直播间,走入现实中最核心、也最普遍的两性合作契约——婚姻。

二、婚姻的成本错配:男女各自承受的不可通约账单 #

一幅插画,描绘了“婚姻中的成本错配”。左侧是一个结构化、可量化的账本,由实心堆叠的方块代表男性婚前的显性支出,如房产和婚礼费用。右侧是一个更具流动性、时间性的表现,通过空灵的路径和微妙的符号,展示了女性在婚姻期间承受的更分散、难以量化的成本,如生育风险、职业影响和照护时间。两个账本形式截然不同,难以直接衡量,突显了这些负担的不可通约性。

在关于亲密关系的网络对立中,人们最常宣泄的怨怼与敌意,往往围绕着彩礼、婚房、生育和家务分工展开。这些极化的争论并非无中生有,它们本质上折射出男女双方在进入和维持婚姻这一契约时,所承受的截然不同的成本与风险。

男性谈及婚姻成本时,最常列举房产、彩礼、婚礼、汽车和稳定收入。这些支出多发生在婚前或婚姻早期,金额明确,也经常被公开比较,因此就像一张不断涨价的入场券。一项使用 2000 至 2005 年中国城市数据的研究发现,在其模型和样本内,房价每上涨 1%,初婚率下降约 0.31%[3]。较早时期的城市数据不能代表今天所有地区,也不能说明住房压力只由男性承担,但支持了一个有限判断:住房一旦成为结婚前提,房价上涨就可能抬高婚姻门槛。

女性担心的成本更多分布在婚姻持续期间:生育带来身体风险,育儿影响工作连续性,照料占用时间,长期离开职场还会影响收入、晋升和退休保障。针对中国劳动力市场的研究也观察到“母职惩罚”(Motherhood Penalty):成为母亲会对女性的劳动结果产生负面影响;祖辈照料可能缓解部分压力,但母职惩罚的严重程度在过去数十年间有所上升[4]。研究不能决定每个人的职业轨迹,却说明生育风险确实可能转化为经济成本。

国家统计局 2018 年全国时间利用调查显示,居民每日家务劳动平均为 1 小时 26 分钟,男性为 45 分钟,女性为 2 小时 6 分钟[5]。全国平均数不能代表每个家庭,却表明无偿劳动总体上仍未平均分配。

两类成本很难直接相加。房产、彩礼和婚礼支出可以立即标价,生育、照料和职业中断却包含未来风险。市场又把住房、学历和工资变成可比较的择偶指标,却没有为家务和情感支持给出公认价格。彩礼也有不同含义。Wan 对十万余份裁判文书的研究区分了两种常见框架:家庭之间对女性劳动与生育的补偿,以及父母赠予新婚夫妇的代际财产[6]。如果双方从一开始就把同一笔钱理解成不同安排,关系破裂后自然会争论返还责任。

问题不是哪一方“总体上更吃亏”,而是婚姻把不同成本分给了不同的人,又没有一套双方都认可的衡量方式。男性看到已经支付的显性成本,女性担心尚未兑现的长期风险,争论于是变成两份互不相认的账单。

三、契约的结构性滞后:当权利意识与家庭分工脱节 #

一幅概念插图,描绘了四条抽象、发光的几何路径,分别代表个人权利、职业机会、人口结构和家庭责任。这些路径分叉并以不同速度前进,形成了明显的缝隙和脱节感,象征着社会演进中的结构性滞后。

与上一代相比,今天的中国女性拥有了更完整的教育和职业机会。一孩政策在其中产生过复杂影响。人类学家 Vanessa Fong 对城市独生女的研究发现,当女儿不再与兄弟竞争家庭资源时,一些家庭会把教育投入和上升期待集中到女儿身上[7]。这项研究不能代表所有地区和阶层,却揭示了人口政策如何意外改变家庭内部的资源分配。

与此同时,偏高的出生人口性别比留下了另一种结构性影响。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显示,全国总人口性别比为 105.07,2020 年出生人口性别比为 111.3,后者较 2010 年下降 6.8,但仍然偏高[8]。人口比例不能决定个人能否结婚,但在部分年龄、地区和群体中,人数失衡确实可能加剧男性的婚恋竞争。

问题在于,两性在权利意识、职业机会与家庭责任上的调整并不同步。女性进入大学和办公室以后,社会并未自动重新分配生育和照料责任;男性失去部分传统家庭权威以后,也没有同步摆脱提供住房、收入和安全保障的期待。越来越多的人强调个人权利,却仍可能要求对方履行传统义务。

收入增长、就业稳定时,家庭还能用未来收益消化矛盾;当收入预期减弱、就业不确定性上升,男性对资产升值的预期和女性对长期保障的信任都会下降。经济压力不只是让人“没钱结婚”,还会削弱旧婚姻契约的履约基础。现代男女对立的结构性来源,正在于个人权利、职业机会、人口结构和家庭责任各自改变,却没有共同形成一份新的婚姻契约。进入互联网后,这些矛盾又会变成可计算的行为信号。

四、生气不等于喜欢,算法却未必分得清 #

一幅反馈循环的概念插图。用户与内容互动,产生隐式反馈,流入推荐系统。系统将愤怒等多元反应错误解读为积极兴趣,导致其推荐更多引发冲突的内容。这些内容再反馈给用户,形成一个算法优先放大互动而非真实偏好的循环。

推荐系统很难直接衡量用户是否更理解另一群体、获得了更准确的信息,或者更有能力建立稳定的关系。平台更容易观察点击、停留、完播、评论、转发和回访。这些无需主动评分的行为被称为隐式反馈(Implicit Feedback),工程团队用它们推断兴趣,决定下一轮展示什么。

但行为不等于偏好。一个人长时间观看“天价彩礼”视频,可能因为认同,也可能因为愤怒、怀疑或准备反驳。推荐系统无法直接判断内容是否帮助用户理解社会,只能用点击率、观看时长和互动率作为代理指标(Proxy Metric)。代理指标并非无用,危险在于团队忘了它只是近似:系统可能把愤怒当成兴趣,把争论当成满意,把停不下来当成还想再看。

这会形成反馈循环(Feedback Loop):用户只能对已经看到的内容作出反应,系统再把反应送入下一轮推荐。冲突内容获得更多曝光,更容易积累停留和评论;新增互动又让模型继续加大曝光。我在上一篇文章中讨论过,用户选择影响推荐,推荐又决定用户接下来有机会选择什么。平台观察到的“偏好”,其实是原有倾向、内容供给和曝光决策共同作用的结果。

2025 年发表在 PNAS Nexus 的一项预注册算法审计比较了 Twitter 的互动排序与时间排序。在政治内容实验中,互动排序更多放大了愤怒、党派倾向和外群体敌意(out-group hostility),而用户事后未必更喜欢这些推文[9]。研究不能直接代表中国平台的性别话题,但揭示了一个可迁移的机制:最能引发反应的内容,不一定是用户反思后真正想看的内容。

因此,“算法只是迎合用户”的说法并不完整。用户提供行为信号,平台却决定记录什么、如何加权、哪些内容进入候选集,以及怎样处理负面互动。这些都是产品和工程选择,不是自然规律。

五、反馈循环的代价:当曝光决策污染了偏见数据 #

一幅概念插画,描绘了算法反馈循环。细微的社会问题流入一个几何网络。网络中,内容创作者进行标记,用户进行互动,从而放大并极化这些问题。最终呈现为鲜明、冲突的群体归因。

人们常把算法偏见理解成数据质量问题:社会数据有偏见,模型照着学。这只说对了一半。推荐数据来自平台已经安排过的曝光:内容没有进入候选集,用户就不可能点击;某种观点排序更高,便更容易积累互动;创作者看到什么能获得流量,也会调整下一轮生产。模型学到的不是未经处理的社会,而是文化观念、真实需求、历史曝光和创作者适应共同塑造的社会。

在男女话题中,这个循环尤其明显。住房压力、家庭分工和生育风险产生不满;内容生产者把不满压缩成“捞女”“普信男”等标签;推荐系统根据互动扩大其可见度;反复曝光又让用户更容易把极端个案当成普遍现实。

用户和创作者也会学习什么样的表达更容易获得反馈。Brady 等人分析 Twitter 数据并开展受控实验后发现,道德愤怒(moral outrage)获得越多正向反馈,参与者以后越可能继续这样表达[10]。研究不能直接外推到中国的性别讨论,但说明点赞、转发和评论不只测量表达,也会反过来训练表达者。

内容生产还受点击竞争影响。Robertson 等人利用 Upworthy 的大规模随机标题实验发现,在该网站的实验条件下,标题中的负面词语会提高点击率[11]。这不能证明所有平台都奖励负面内容,却解释了为什么将原本混杂了饭圈与流量博弈的“写字楼下口角”,剪辑并冠以“男女街头大战”的极化标签,会比报道“现场因口角出现泼水和追逐”的程序事实更适合做标题:程序事实要求读者保留不确定性,冲突叙事却立即给出情绪和角色。

算法由此改变矛盾的形状。针对制度、关系或具体经历的不满,经过标签化和反复推荐,更容易被解释成另一性别的固定本质。私人困境由此变成群体归因。

解决办法也不是把互动排序换成用户明确表达的偏好。前述研究发现,这样做可以减少愤怒和外群体敌意,却也可能减少用户接触不同立场的机会[9]。工程实践面对的不是非此即彼,而是如何在相关性、满意度、多样性、公共影响和用户自主权之间作出可解释的取舍。

仅仅减少同类立场内容,也未必能在短期内改变群体态度。2023 年的一项 Facebook 现场实验将 23,377 名参与者接触同类政治来源的比例降低约三分之一。调整减少了部分不文明内容以及频繁传播虚假信息源的内容,却没有显著改变研究测量的八项政治态度[12]。美国政治实验不能预测中国性别话题,但提醒我们:推荐列表更多样,不等于用户真正理解了不同经验;干预还可能引起抵触、回避或转向其他渠道。

六、个性化说服:生成式 AI 如何瓦解公共共识 #

概念插画展示了生成式人工智能如何处理单一公共事件,并为不同用户生成多个带有不同事实侧重和因果解释的个性化叙事,从而瓦解公共共识。

传统推荐系统主要决定用户看到哪篇文章、哪段视频;单篇内容通常仍是可以共同核对的公共对象。生成式 AI 则能根据历史对话、明确偏好和当前问题选择材料、调整措辞、安排证据,生成完整的因果解释。个性化不再只是“给谁看什么”,还深入到了“同一件事应当怎样理解”的层面。

围绕这起冲突,系统可以回答三类问题:

  • 为什么饭圈女性群体会为了偶像失去理性围攻路人?
  • 为什么男主播会以猎奇和言语挑衅女性来获取流量?
  • 哪些事实已经确认,哪些仍是网络传闻或刻意的性别归因?

前两问都可能引用真实材料,却会挑选出有利于各自叙事的事实;第三问则要求系统保留不确定性和来源边界。如果模型还掌握用户的性别观点、情感经历和语言风格,就能选择用户最容易接受的论证。不同用户得到的可能不只是不同观点,还有不同的事实重点、因果顺序和责任归属。

研究表明,大语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LLM)已能大规模生成个性化说服(personalized persuasion)内容。Matz 等人的研究发现,基于用户特征生成的信息可以影响参与者的态度和行为意向[13];另一项 900 人实验显示,在设定的社会议题辩论中,获得参与者基本人口信息的 GPT-4 说服效果更强[14]。这些实验不能证明生成式 AI 已经加剧中国的男女对立,只说明模型能根据用户特征调整说服内容。与长期画像、推荐系统和互动指标结合后,平台可能同时掌握内容选择、事实解释和表达生成。

同一种能力也可以服务于更好的目标。Argyle 等人设计的 AI 对话助手不替参与者选择立场,而是实时建议更容易让对方感到被理解的表达。实验改善了对话质量、互惠感和语气,却没有系统性改变政策立场[15]。另一项研究让“哈贝马斯机器”(Habermas Machine)根据个人意见和后续批评,迭代生成群体声明;在 5,734 名英国参与者中,人们整体上更偏好 AI 生成的版本[16]。结构化政治实验不能证明模型已能调解开放平台的性别冲突,却说明它可以把攻击改写成具体主张、寻找共同事实,并在保留分歧的同时组织公共表述。关键在于系统优化的是说服、互动,还是理解。

生成式回答也更难核对。除“依据哪篇报道”外,用户还需要知道系统调用了哪些个人信息、提示和排序条件。提供链接本身也不够,每个可核查主张都应得到相邻来源支持。ALCE 基准把带引用的文本生成(Generation with Citations)拆成回答质量、引用完整性和引用正确性;2023 年的实验发现,在 ELI5 数据集上,即使表现最好的受测系统,也有约一半回答未获得完整引用支持[17]。对于公共争议,系统还应区分官方确认的事实、当事人主张、媒体转述和模型推断。材料不足时,应保留不确定性,而不是用流畅文字补齐证据空白。

七、重构目标函数:如何将公共利益工程化 #

一幅概念插画,展示推荐系统目标函数的重构过程:将单一的互动流量管道扩展为融合公共利益、多样性与用户自主权的平衡架构。

讨论算法的社会影响,并非要求工程师替公众决定哪种婚恋观正确。排序模型解决不了住房成本、生育负担和家庭分工,也不应压制正常争论。然而,“技术只是工具”同样不能免责。计算机协会(Association for Computing Machinery,ACM)的职业伦理准则把促进社会福祉、避免伤害和优先考虑公共利益列为基本责任[18]。这些责任需要融入目标函数、评估指标、发布流程和组织治理。

互动量不能决定一切 #

如果系统只优化点击率、观看时长和评论数,冲突内容就可能获得结构性优势。团队可以同时引入满意度调查、主题疲劳、主动偏好和长期留存等信号,但任何指标都只是近似。上线前应确定短期互动、长期满意度和负面反馈之间的边界;上线后,若互动上升却伴随满意度下降、举报增加或主题疲劳,就应触发专项检查,而不是直接记为实验成功。

点赞、收藏、举报、愤怒评论和反复返回评论区,表达的意图并不相同。模型虽难准确识别每次行为背后的心理原因,团队仍可区分正向、负向和含义不明的互动,降低明显负面行为对长期画像的权重,并区分临时关注与稳定偏好。

产品还应允许用户查看、修改和删除兴趣标签,告诉系统“我只是临时了解”,或暂时减少某个主题。TikTok 已提供推荐重置、主题频率调整和关键词过滤[19];Instagram 也允许用户重置推荐,让系统根据新的互动重新判断[20]。这些功能将部分画像控制权交还用户,但其效果仍需评估:用户能否找到并理解设置,重置能维持多久,系统是否还会将愤怒互动视为长期兴趣。

单条内容之外,还要看整个信息流 #

推荐质量不只看点击,还要看内容是否重复、来源是否单一、极端个案是否挤压更有代表性的材料,以及用户能否摆脱某一主题。这不等于机械地给男女双方各分一半流量。团队可以按主题和用户群体审计敌意内容是否逐步升级、外群体攻击是否被视为高价值互动,以及曝光是否过度集中。超过预设风险边界时,再调整互动权重、增加主题多样性或扩大探索范围,并重新评估用户体验。

调整排序并非纸上谈兵。Piccardi 等人在 2024 年美国总统选举期间,对 1,256 名参与者开展预注册现场实验,用大模型识别并重排表达反民主态度和党派敌意的帖子。降低此类内容的排序会缓和参与者对政治外群体的敌意,提高排序则产生相反影响[21]。X 平台的美国政治实验不能直接代表中国性别话题,但给出了较强的因果证据:平台不必删除观点,仅调整曝光顺序,也可能影响群体态度。

另一条路径是把跨群体认可作为排序信号。X 的社区笔记(Community Notes)要求一条补充说明获得平时评价模式不同的用户共同认可[22]。不过,这种机制也有盲区。Bouchaud 和 Ramaciotti 分析约 190 万条注释和 1.35 亿次评分后发现,高度极化的内容更难获得跨群体认可,也更可能无法显示[23]。所以,连接不同群体的信号可以参与排序,却不能替代专业核查、风险识别和人工治理。

对公共争议,生成系统需要区分官方确认的事实、媒体转述、网络传言和模型推断。警方确认长江国际楼下出现人员聚集、口角、泼水和追逐,不等于警方已经确认某一性别有组织地围攻另一性别。系统还应保留来源和版本记录,高争议内容默认显示事实状态;无法区分转述与事实时,应转入人工复核或限制扩散,而不是继续扩写。

美国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NIST)的 AI 风险管理框架把治理、风险识别、测量和管理贯穿系统生命周期;生成式 AI 配套框架还强调人工复核、跟踪、记录和管理监督[24][25]。目的不只是合规,更是让系统在出错时能够解释、回滚和纠正。

算法责任不只是工程师的事 #

推荐目标由多方共同决定:管理层选择商业模式和风险容忍度,产品团队定义增长目标,算法团队选择指标并实现模型,治理、合规和审计团队监督执行。要求一名工程师凭个人道德抵抗整套组织激励,既不现实,也会掩盖真正的决策权。

工程师仍有不可替代的专业责任。他们最清楚数据怎样采集、指标如何计算、模型在哪些群体上失效,也最有能力指出“互动上升”可能只是冲突加剧的副产品。社会责任不是替社会选择正确观点,而是知道系统在优化什么、可能伤害谁,出错后能否审计、解释和纠正。

真正有效的算法责任必须成为组织能力:产品评审记录公共风险和责任人,模型上线评估群体与长期影响,异常监控不只覆盖延迟和点击率,事故复盘追问系统是否放大了本可避免的伤害。谁有权暂停实验、要求回滚或接受剩余风险,也应在上线前明确规定。

结语 #

一幅概念插图,描绘了社会与技术之间的反馈循环。抽象的社会冲突汇入代表直播、人工智能和推荐系统的复杂数字网络,该网络将其转化并放大为新的信息环境,进而影响社会。风格化的手部微妙地引导技术过程,展现了工程师在塑造结果中的作用。

长江国际楼下的冲突,需要由警方根据具体行为依法处理。本文更关心的是另一层变化:现场的挑衅与反击进入直播以后,不再只是人与人之间的争执,也成了能够吸引观看、评论和转发的内容。平台记录了互动,却未必理解人们为什么互动。

个人权利、家庭义务、人口结构和经济条件没有同步变化,为冲突提供了现实基础。推荐系统把停留、愤怒和争论变成互动信号,重新分配不同经验的可见度;生成式 AI 又把零散材料组织成面向不同用户的完整解释。技术从社会中学习,也反过来改变社会。工程师解决不了所有结构性矛盾,却可以通过审慎排序、可验证生成、辅助对话和用户控制,减少本可避免的误解与敌意。

这不是要求技术保持虚构的绝对中立,而是要求设计者承认:数据选择、指标定义和排序决策都在分配注意力。当这种分配足以改变大量用户的信息环境时,公共利益就是工程问题的一部分。技术无法替社会完成和解,却能为更准确、克制和可持续的讨论提供条件。

参考文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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