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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与生发:一种人生意义

·248 words·2 mins
一幅充满活力的比喻性图片,描绘了一条蜿蜒的小径从一片严峻的风景中蜿蜒而出,其中隐约可见“悬崖”或边界。前方,小径分叉成无数发光、飘渺的可能性,延伸至无限的、点缀着星光的宇宙深处。前景展示了从路径中“生长”出的初生、复杂的结构,象征着新可能性的生成以及宇宙中日益增长的复杂性。

本讲,咱们将探讨一个感性话题:人生的意义。

我们曾提及,这个宇宙没有奖励函数:它不会因为你做对了什么就给你加分——它只有一片片不能踩的悬崖,也就是「硬约束」。这其实是最好的设定。如果宇宙有奖励函数,明码标价说你们应该做什么,所有人就都会对那个东西「古德哈特化」,千军万马挤上同一条赛道,最后大家变成一个样,整个系统就变得脆弱。

只画悬崖,不设奖励,世界才能多姿多彩地长久存在。

硬约束决定了道德和伦理。那你说我把悬崖都躲开了,我是一个好人,我也满足了基本的生存需要,现在我的前方还有一大片空白,我该怎么走呢?

咱们前面九十九讲说的几乎都是工具理性:如果你想达到什么目标,你可以怎么做;如果你想避免什么结局,你就不要做什么。我们从头到尾没讲过你应该要什么。

因为那本来就是每个人的主观选择。宇宙没有给你设定意义,你应该自己选择自己人生的意义。

但你既然一路听到了这里,而咱们这门课的订阅人数就只有这么多,你必定属于社会上的极少数。对这些极少数人,我愿意提供一个建议——

把人生的意义设定为创造新的可能性。

别人有别人的活法,但我建议你可以考虑这样一种生活。

因为我认为这种日子最有意思。

理想人生的印记:探索与生发 #

理想人生的印记:探索与生发

理想的人生该是何样?最起码,你希望自己能留下一点什么。你不希望这个世界有你和没你都一样。

中国古人讲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老百姓也都想留下孩子和财产,也许给世人留下一点记忆,这些都是对的。以我之见,所有这些东西的本质是同一件事:你给世界留下了新的可能性。

我们可以把这种人生称为「探索和生发」:探索,是发现新的可能性;生发,是让你发现的那个可能性立得住,而且还能据此长出更多的可能性。

宇宙视角的“硬通货”:新的可能性 #

宇宙视角的“硬通货”:新的可能性

那么,为何要追求“新的可能性”呢?咱们还是先从玩家切换到《地球 Online》的运营者视角。

你默默地观察着游戏的进展,请问你在乎什么——你会在乎哪个玩家攒了多少金币吗?你会在乎谁的武力值高吗?那些都只不过是寻常事件而已。

你在乎的是,有一天,有个玩家把几样普通道具组合出了一种你未曾想到的玩法。你会觉得这个玩家真有意思,值得记录下来!她让这个游戏变得更加丰富有趣。

这里有一个硬道理。我们曾提及计算机科学家斯蒂芬·沃尔夫勒姆(Stephen Wolfram)——他是当今世界最聪明的几个人之一——他提出了一个名为「计算不可约性(computational irreducibility)」[1] 的概念。这意味着,对于足够复杂的系统,不存在预测捷径:若想了解其第一万步的状态,你无法通过公式直接计算,只能老老实实地让它运行到第一万步。

这意味着,即便你是创造这个系统的神,也无法在其诞生的那一刻,预知其未来的演化路径。你必须耐心等待,观察其发展,而它也必将带给你惊喜。就连造物主,也得追更。

这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我们曾探讨,计算不可约性是未来本质上不可预测的根本原因之一。正是因为无法预知,“发生”本身才具有价值。

如果有造物主,我认为“想看看这个系统将来究竟会发生什么”,就是他造物的根本原因。如果没有造物主,我也认为,“好奇心”是这个宇宙的一个特别重要的意义。

站在宇宙的视角上,新的可能性是唯一的硬通货。

探索的深度:可约的口袋与无穷尽的科学 #

探索的深度:可约的口袋与无穷尽的科学

那么你或许会说,每一朵雪花都独一无二,一团气体中每个分子的运动轨迹也极其复杂,这些不也都是新的可能性吗?但它们似乎没什么“意思”。没错,我们追求的并非那种一团乱麻式的“新”。

最好的“新”是新思想、新规律、新结构;更重要的是,这种“新”必须站得住脚。

这是宇宙一个特别奇妙的特点。它整体不可预测,但其内部镶嵌着一个个可供总结、利用的规律——沃尔夫勒姆称之为「可约的口袋(pockets of computational reducibility)」。

牛顿无需知晓每个空气分子的去向,依然能精确算出炮弹的轨迹;热力学不追踪任何一个粒子,却能用两条定律完美驾驭蒸汽机。

每一条定律、每一个定理,都是从不可约的洪流中打捞出的一个口袋,都是对世界的一次精妙压缩。

不可约性保证世界不会被公式用尽,可约的口袋保证世界不会沦为噪声。

沃尔夫勒姆甚至提出了一个更为深刻的论断:这样的“口袋”数量是无穷无尽的 [2][3]。

这就意味着——

第一,科学发现是可能的。第二,科学发现这项事业是无穷尽的。

你总可以发现这个世界新的规律,而且永远都发现不完。探索和生发的事业永远存在,永远有价值。

宇宙为你留下了一份永远也做不完的“好活”——一份充满价值的事业。

宇宙的趋势:自身生发与演进 #

宇宙的趋势:自身生发与演进

更妙的是,宇宙不仅允许生发,它自身也在积极地生发,并且呈现出越来越活跃的态势。

2023 年,英国格拉斯哥大学的化学家莱罗伊·克罗宁(Leroy Cronin)和美国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的物理学家萨拉·沃克(Sara Walker)等人在《自然》杂志上共同提出了「组装理论(Assembly Theory)」[4]。该理论为“一个事物的因果深度(causal depth)”提供了一把衡量尺,称之为「组装指数」:即从基本构件出发,构建出该事物所需的最少步骤。

一块石英的组装指数很低,它可以自发出现;一个胰岛素分子、一台光刻机、一部《红楼梦》的组装指数极高——它们不可能碰运气出现,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份因果履历。组装指数乘以拷贝数,就是一个结构在宇宙中“立住”的程度。

用这把尺子看地球四十亿年间先后出现的各种事物,你得到一条清晰的斜线:自催化循环、细胞、多细胞、神经系统、语言、文字、科学、计算——组装指数每提升一次,都是让更深的结构变得可复制。

简单说,地球上不断地出现越来越高级的东西。

同样在 2023 年,华盛顿特区卡内基研究所的矿物学家罗伯特·黑曾(Robert Hazen)和天体生物学家迈克尔·黄(Michael Wong)及其团队联合提出了一个学说,名为「功能信息递增定律(Law of Increasing Functional Information)」[5]。该定律指出:凡是存在大量组态、并持续接受功能筛选的系统——无论是恒星、矿物还是生命——其中具有功能的信息都会随时间不断累积。他们认为,这足以被视为一条可与热力学第二定律并列的自然定律。

一把尺子衡量组装的深度,另一把尺子衡量功能的信息,这两者共同指向一个趋势:宇宙正变得越来越丰富、越来越有趣、越来越值得探究。

科学家们曾普遍认为生物演化没有方向,因为基因突变是随机的……然而在宏观层面,我们确实观察到了这一趋势。尽管对此仍有一些争议,或许一切只是「邻近可能」带来的统计现象——但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一切背后蕴含着某种深层规律。

或许我们可以用拟人的方式说:这个宇宙想要变得更有意思,它想生发出新的可能性来。

顺应“生发之道”的三个要求 #

顺应“生发之道”的三个要求

如果宇宙真的拥有如此一个生发的“德性”,我们又该如何行动才能顺应其“天道”呢?你所做之事,最好能满足以下三个要求——

第一,必须是“新”的。这意味着它不应重复已有,而是创造出前所未有的事物。

第二,它尊重「硬约束」。也就是尊重所有的道德和伦理——道德不是探索的税,道德是可能性这块公地的维护成本。

第三,它必须能被他人继承。即他人可以基于你的成果,开辟更多新的可能性。

你不能制造一场大毁灭,说“你们谁也没见过这个场景吧?这是一种新的可能性!”——这的确是新,但它不可继承,它消灭邻近可能。这是严重的作恶,因为它关闭了别人本来可以拥有的未来。这样的“新”,在生发的账本上是负数。

相反,如果你能做出科学发现,为现实世界开启一种新的可能性,让后人能基于你的发现成就更多前所未有的事情,那将是极具价值的。

既是新颖的,又能立得住脚,且有价值,并真实可行,方能称之为“创造了新的可能性”。

如此看来,仅仅探索是不够的。你不能每三个月就更换一个爱好,什么都浅尝辄止,而不深入其中。你还必须生发。若要真正站得住脚,就必须经历探索 → 承诺 → 建设 → 形成成果 → 再开启下一轮循环……

探索与生发的实践路径 #

探索与生发的实践路径

那么,哪些具体行动可以被视为探索与生发呢?其范围之广,超乎想象——

一是从事科学研究,深耕学术。你发现一条规律,便等于为后来者预制了一个“口袋”。然而,你必须将其记录、传播,使其得以复制,方能产生深远影响。

二是创造艺术。一件真正的新作品,是“人还可以这样感受”的存在性证明。李白之前没人知道诗可以那样写;有了李白,中国人从此多了一种心情的活法。

三是创造产品,建立组织。组织本身是可能性的二阶生成器:它不只创造了一个单一事物,更是一台能持续产出新事物的机器。

四是养育孩子,教导学生。教育的最高目标不是把答案复制进另一个脑子,而是多造一个答案源。孩子不是父母的续集,孩子是世界新增的一个作者。

你也可以成为建设者和维护者。即便你未能发明新思想,但若在图书馆担任管理员,帮助保存知识并传承给下一代,你同样是在让新的可能性成为可能。

再退一步,哪怕你只是把自己踩过的坑写成帖子发到网上,那也是生发。失败的探险队也带回了地图——“此路不通”四个字,同样是给后人省出来的可能性。

你看,这种人生意义不拘泥于行业、天赋或年龄,它只关乎一个核心问题:因为你的存在,世界的可能性是增加了,还是减少了?

践行“生发之道”的个人与社会回报 #

践行“生发之道”的个人与社会回报

我相信,践行这种人生意义将为你带来诸多益处——

你将收获真正的快乐。我们曾讲过「自我决定理论」,深知内在动机带来的愉悦远超外在动机,而发现新的可能性无疑就是一种强大的内在动机。

你还会收获「共鸣」。探索者与探索者之间并非竞争关系,而是共鸣关系——就好像大家在同一个景区的不同地方逛,我发现了好东西喊你来看,你发现了好东西喊我来看,你说这多好呢?

你将减少许多痛苦和纠结。例如,当你遭遇不幸或困难时,你可以心想:‘噢,我还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且看我如何应对!’

你真正将不确定性转化成了意义的燃料。当他人畏惧世界的变迁,你却渴望其变化——因为变化方能孕育新的事物。

创造新的可能性是最好的反内卷机制。一大帮人往「摩洛克」的祭坛上挤,你便会说:‘我不与你们参与那场游戏了,我自己独创一个新游戏,开辟一片新领地,谁愿与我一同探索?’

你将积累声望和资本。每当你进入一个新领域,弱连接和结构洞所形成的「社交资本」便会自动生成。开启一个新可能性,就会获得更多邻近的可能,你的好运将正比于你所暴露的“表面积”。

还有一个额外的好处是,你不会惧怕衰老。“某公司某职务”是你被分配到的位置;而“正在探索的人”则是你随时可以重新启动的行动。你的肉体所能抵达的空间会随年龄增长而缩小,但你的认知所能开启的空间却不会。我们曾提及,「探索与利用」能让你永葆年轻的心态。

请注意,以上说的这些好处都是「副产品」。你不能直接追求它们,但你可以通过追求“创造新的可能性”来得到它们。

而社会,则因你的存在而获得了更多的多样性。每个人探索不同的方向,文明便如同变成了一台高效的并行计算机……

东方智慧:与“生发”相合的“道” #

我甚至觉得老子说的「道」,就是生发的力量。“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不正是越来越丰富的邻近可能性吗?“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生养而不占有,成就而不挟持,引领而不控制——这不就是不设奖励函数的生成力吗?

老百姓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易传》说“天地之大德曰生”,也许天道不是一个目标,而是一个方向。

你选择探索和生发,不是在完成宇宙布置的任务——它没给谁布置任务——但你是在顺着这个方向活。

终极叙事:成为一个探索与生发的人 #

本课程的第一讲便提出,「这个宇宙的第一性原理是叙事」。如今,在最后一讲,我希望将一个终极叙事交付于你:你是一个探索与生发的人。

这仅是一个建议。然而,意义提供叙事,叙事赋予身份。拥有这个叙事,你便能在任何时候清晰地知道自己所为何事。

顺的时候不飘,因为你知道成就只是你生发出来的东西,不是你本人;败的时候不慌,因为探索没有白做的——你至少替后人划掉了一条歧路。

本课程也可视为我的一次探索与生发。未来,若你在自己的领域中有所发现,也请不吝分享。

【有诗赞曰】

鸿蒙未肯张金榜,只把危崖界大荒。 未许天机穷末局,尘埃竟自算穹苍。 片言立下千秋业,一盏分燃四野光。 万古乾坤书不尽,凭君落笔续新章。

(The End)

注释

[1] Wolfram, Stephen. A New Kind of Science. Champaign, IL: Wolfram Media, 2002.

[2] Wolfram, Stephen. “Can AI Solve Science?” Stephen Wolfram Writings, March 5, 2024. https://writings.stephenwolfram.com/2024/03/can-ai-solve-science/.

[3] Wolfram, Stephen. “What Ultimately Is There? Metaphysics and the Ruliad.” Stephen Wolfram Writings, February 4, 2026. https://writings.stephenwolfram.com/2026/02/what-ultimately-is-there-metaphysics-and-the-ruliad/.

[4] Sharma, Abhishek, Dániel Czégel, Michael Lachmann, Christopher P. Kempes, Sara I. Walker, and Leroy Cronin. “Assembly Theory Explains and Quantifies Selection and Evolution.” Nature 622 (2023): 321–328.

[5] Wong, Michael L., Carol E. Cleland, Daniel Arend Jr., Stuart Bartlett, H. James Cleaves II, Heather Demarest, Anirudh Prabhu, Jonathan I. Lunine, and Robert M. Hazen. “On the Roles of Function and Selection in Evolving Systems.”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20, no. 43 (2023):e2310223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