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题：怎样给事情做主

现在很多人管上班叫当“牛马”，就连高学历、高技能、高收入的人也这么自嘲。你明明是个大厂程序员、投行分析师、三甲医院的医生，不知道赢下多少竞争才获得今天的位置，怎么就成了牛马了？

“牛马”和“小镇做题家”是一回事——都是「答题人」的视角。

牛马是被人驱使的，做题家是等人出题的。答题人的一生就是一张接一张发下来的卷子：高考、offer、KPI、相亲。你答得好也罢，差也罢，甚至你摆烂也罢，你都在把自己与某个标准进行对照——本质上，你就是被那个标准所驱使。

连你的愤怒，都是在题里愤怒。

“题从哪儿来”，可不归你管。

一个公开的秘密是：这个世界系统地制造答题人，却从不教你如何出题。

民间的学问，包括百无禁忌的市侩哲学，诸如人情世故、会来事儿、高情商，研究的都是怎么把题答得让人高兴。官办教育教的都是怎么把题答对，你非但无权质疑题目，甚至不被教授如何欣赏题目本身。学者的高级学问可能教你识破题、挣脱题：批判性思维是教你解构，财务自由教你退出，但仅此而已。

再往上，学问就有点断供了。

商学院的各种“领导力”研究，你仔细一看全是竞选学：特质、魅力、情商、信任，是教你怎么获得领导地位。至于说有了权力以后怎么行使权力，怎么给人出题，通常就只剩下“赋能”“愿景”这类听起来冠冕堂皇，却不那么趁手的词汇。

这不奇怪。研究者都是没有权力的教授；最善于使用权力的人没有动机写本书教你。你只能从外面观察他们，可是他们权力用得越好，从外面就越看不出来发生了什么。

所以我们这一讲也不可能提供一个完整的理论框架。我只能带给你一些启发。

我们前面讲的「元表征」和「应无所住」，是教你跳出别人的题；跳出之后呢？也许你可以尝试建立。

太上立题，其次破题，其次答题，其次逃题，其下媚题。

这一讲讲最高那一格，「立题」。

权力的本质：立题 #

你说出个题能有多大权力？我说，在某种意义上，权力就是出题 [1]。

想象你有一天被人直接扭送到法庭，法官当头就问你：“你停止打你妻子了吗？”你想想该怎么答。

你答否，没停止，那当然有罪；但你答是，停止了，也就等于承认你曾经打过妻子，只是现在不打了，这不也是有罪吗？

1892 年，现代逻辑学的奠基人、德国数学家戈特洛布·弗雷格（Gottlob Frege）在《论涵义与指称》一文中提出了这个怪事儿：“开普勒死于穷困”这句话，预设了“开普勒”确有其人——而它的否定句“开普勒没有死于穷困”，预设的是同一件事 [2]。

1950 年，英国哲学家彼得·斯特劳森（P. F. Strawson）把它做成了分析哲学的公案：“当今法国国王是秃头”这句话，你承认也好，反对也好，你都在确认“法国有个国王” [3]。

语言学家把这个性质叫做「预设投射（presupposition projection）」 [4]：每一道题都有摆上台面供你争的变量，和藏在题干里不供你争的预设不变量——你的任何回答，不管是赞成还是反对，只要还在题目给定的答案域里，非但丝毫触及不到预设，反而等于你再次承认了它。

比如说，公司、家里和社会都要求你回答这道题：“我怎样才能升职？”

只要你回答，不管你的答案是努力也好，跳槽也好，躺平也好，其实你都承认了三项预设：升职是值得追求的；这架梯子是合法的；你的价值由职级度量。

可要是朱元璋和毛泽东那样的人遇到这种题，人家只会把卷子撕了，自己出题。

要不怎么有人说权力这个东西是“不怕群众反对你，就怕群众不找你”——哪怕你提出反对一个领导的政策，你也等于承认了他出题的资格。

别人无缘无故惹你，怎么办？有句话叫「弱者报复，强者原谅，智者忽略」：报复和原谅都在对方的框架之内，只要你搭理他，就等于在他的议题上签字。正确做法是连理都不理，根本不接受这个议程设定——要有议程也只能由我来设定。

中国政治史上分量最重的一次立题，就在《毛泽东选集》第一卷第一篇《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的第一句话：“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其实社会有这么多维度，为什么非得把人按照阶级分类呢？为什么各个阶级之间是敌对关系呢？毛泽东根本不跟你讨论那些问题，他是直接给你来个预设投射。接受这个立题，你就得接受后面那套用阶级斗争划分敌我、组织力量、发动革命的逻辑，接受“以阶级斗争为纲”乃至于“阶级斗争一抓就灵”。

要一直等到 1981 年，中共中央提出“我国所要解决的主要矛盾，是人民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同落后的社会生产之间的矛盾”，才算正式重新立题 [5]。

立题的威力甚至高于政治。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第二版序言里说，理性向自然学习，不是像学生那样，老师讲什么就听什么，而要像一位法官一样，自己拟定问题，强迫证人回答 [6]。整场科学革命在康德眼里就是一次审讯权的移交：实验不是观察，实验是审讯。

后人把这个思想压成一句话，“人为自然立法”。

立题就是立法。

层次差异：立题与答题 #

所以立题的人跟答题的人，不是水平差异，是层次差异——他们的思考不发生在同一层。

1962 年，美国经济学家詹姆斯·布坎南（James Buchanan）和戈登·图洛克（Gordon Tullock）出版《同意的计算》一书，把人的选择分成两层 [7]——

「规则之内的选择（choice within rules）」，是在给定的玩法之下博弈、出牌、争输赢，用我们这一讲的语言来说就是答题；

「规则之间的选择（choice among rules）」，是先选择用什么规则来玩，是立题。

布坎南管后者叫宪法层次的选择。他靠这套学问拿了 1986 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 [8]。

用中国话说，这其实就是长工思维和东家思维。长工想怎么把活干漂亮，多挣两个工钱；东家想这块地明年种什么，雇几个人，跟谁换地。长工可以比东家聪明、比东家能干——但他的聪明全部发生在东家画好的框里。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这岂不令人感叹吗？

你可以选择不玩别人设定的游戏，但更高明的做法是给别人设定游戏。

自主立题：开启重尾人生 #

首先你要给自己设定游戏。

有一句传说是爱因斯坦说的话，叫“问题比答案重要”——其实也真是爱因斯坦说的，原话是：“一个问题的提出，往往比其解决更重要” [9]。

这不是鸡汤，我给你两个证据。

从 1964 年起，芝加哥大学的两位心理学家雅各布·盖泽尔斯（Jacob Getzels）和米哈里·契克森米哈赖（Mihaly Csikszentmihalyi）——后者就是后来提出「心流」的那位——持续追踪了芝加哥艺术学院的一批学生。

起初是一个实验：请 31 名学生从桌上 27 件静物里挑选摆放，画一幅静物画 [10]。一部分学生拿起来就画，把这当成一道要解的题；其他的学生却是反复摆弄，变换角度，推翻重来，迟迟不下笔——他们是在找自己的题。

不知情的评委打分的结果是后一类的作品明显更有原创性。但更有意思的事情发生在多年以后。

7 年后，研究者找到了其中 27 人：大约一半成了职业艺术家，而且不少已卓有成就——他们几乎全是当年那批给自己出题的人。反过来，当年最不爱给自己出题的 11 个人，有 8 个已经彻底离开了艺术这一行 [11]。18 年后再追一次，这个差距还在 [12]。

预测一个艺术家命运的不是他的绘画技巧，而是他动笔之前的立题。研究者当时的说法叫「问题发现（problem finding）」。

科学研究也是这样的。2020 年，美国西北大学的马一芳（Yifang Ma）等人分析了将近 4 万对师徒科学家和上百万篇论文 [13]，发现：好导师的学生确实更容易成功，但最成功的那批学生有个共同点——不是一辈子替导师答题，而是立起了自己的研究议程。

答好导师的题，你容易进这一行；可要是一辈子答导师的题，你成不了宗师。

请注意，这些研究只是证明了成为宗师的人都要自己立题，但并未证明立题就一定能成为宗师。答题是低方差的活法，旱涝保收；立题是高方差的活法，可能白干十年。准确的结论是——

答题提高均值，立题打开重尾。

均值是稳定的日子，重尾是不封顶的可能性。立题的人和答题的人看着就不像一类人，因为他们活在两种统计分布里。

给他人立题：管理的艺术 #

做研究和创作你只要给自己立题就好；做管理，你就得给他人立题了。其实立题的基本手艺我们前面已经零星讲过一点。

第一，定边界，空内部。好题只说何为与为何，不说如何。我们讲过「指挥官意图」：说清目的、关键任务、终局状态，把“怎么干”整个留白给现场。你必须允许答题人充分施展。

第二，生其心。也就是让答题人生出自己的心，把你的题当成他的题。我们讲「叙事权」时说过“定我”：给他一个身份，一个主角位，让题目抵达他的时候不像命令像命运：“这条产线你摸过每一颗螺丝，这道题非你莫属”。

第三，不预设立场。别抢答。《韩非子》说：“君见其所欲，臣自将雕琢。”你亮出想要的答案，收上来的便全是逢迎附和之词。真想把事儿办好，就把自己的答案扣住，让证据先说话。

其实你不用给答案，你的立题本身很大程度上就已经决定了事物的走向。像是贫困、教育改革这类没有标准定义，没有终止条件的麻烦事儿，规划学界称之为「棘手问题（wicked problem）」 [14]，你会发现对于棘手问题，它的表述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

你把贫困表述成“懒惰”还是表述成“制度”，后面发生的将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第四是你要考核，但你也得注意「古德哈特定律」，分数终究只是分数，保留最终判断权。

这些都是教科书上就有的手艺，下面说一个教科书上没有的。

立题心法：以我为必要条件 #

这条心法可能有点厚黑，没人明说，我本来也没想过，是 Claude 告诉我的——

一道对你有利的好题，必须以你为必要条件。

不是“跟你有关”，不是“你比较擅长”，是必要条件：少了你，这道题提不出来，撑不下去，或者答不出来。你要不想完全放手，就必须要让题依赖你。

1962 年七千人大会以后，刘少奇把题目定成“调整国民经济”，那么毛泽东就只能退居二线 [15][16]……然后才有“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如果公司的题目不含创始人的特质，还要创始人干什么？职业经理人不是便宜得多？乔布斯给苹果立的题从来不是“做出好用的电子产品”——那样的题目谁都能作答——而是“科技与人文的十字路口能长出什么” [17]。这道题的必要条件是乔布斯本人的品味。

更深的洞见是，这个必要条件，常常不该是你的优点，而应该是你的“特质”——甚至是你的缺点。

优点是通用的，是可雇佣的。拿优点当必要条件，你的题迟早被更具性价比的优点接管。无法复制的是你身上那些在别人的考卷上被判为缺点的东西：你的偏执，你的处境，你的伤口。

比如说阅读障碍，这是一种天生的缺陷。眼前一个个字你都认识，但你就是难以将其连缀成义。2009 年美国的一项规模不大的问卷调查 [18] 显示：企业经理人之中，只有 1% 的人有阅读障碍——但是创业者之中，这个比例是 35%。为啥呢？

伦敦城市大学的朱莉·洛根（Julie Logan）教授的解释是，读不进去的人从小被迫练出另一套本事——委派，口头沟通，看人，直觉。他们不是战胜了缺陷，他们是立了一道以缺陷为必要条件的题。

咱们再看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的那段排比——

“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

我们从小当这是励志故事，说这些人虽然有这些困难，但还是取得了成就。然而司马迁真实的逻辑也许是，这些人是因为有那些困难，所以才取得了那些成就 [19]。

司马迁给自己立的题，“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为什么是他这“一家”？因为他的家学、他的职位，和他刚受过的宫刑。

优点帮你答好别人的题，特质才让你立得出自己的题。

立题的边界与意义 #

立题并不是越大越好。像张载的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听起来高端大气，实则都是大而无当的空泛之语，根本没有具体对象、行动边界和成败标准，潜台词无非是“我想当官”而已。

你用不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你能在你周围的事情中占据主动，就已经很厉害了。

如果还有余力，能给周围的人、给你干的这个具体的事业立个题，那就非常可以了。

顺着一个公认的价值观喊口号，那不是立题。

给一个事业方向、边界和成败标准，让人愿意把时间和本事放进去，那才是立题。

【尾声小诗】

雨点打在窗上，很快就干了。 渠里的水，一百年还在走。 挖渠的人没有留下名字—— 两岸的草各自绿， 都说是自己的意思。 又曰： 一纸卷来天地窄， 千人俯首各争先。 何如自把荒原辟， 后世行人道自然。

注释

[1] Bachrach, Peter, and Morton S. Baratz. “Two Faces of Power.”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56, no. 4 (1962): 947–952.

[2] Frege, Gottlob. “On Sense and Reference.” 原题“Über Sinn und Bedeutung”，Zeitschrift für Philosophie und philosophische Kritik 100 (1892): 25–50.

[3] Strawson, P. F. “On Referring.” Mind 59, no. 235 (1950): 320–344.

[4] Karttunen, Lauri. “Presuppositions of Compound Sentences.” Linguistic Inquiry 4, no. 2 (1973): 169–193.

[5] 中共中央：《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1981 年 6 月 27 日。

[6] Kant, Immanuel. Critique of Pure Reason. Edited and translated by Paul Guyer and Allen W. Wood.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8, B xiii–xiv.

[7] Buchanan, James M., and Gordon Tullock. The Calculus of Consent: Logical Foundations of Constitutional Democracy. Ann Arbor: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 1962.

[8] Royal Swedish Academy of Sciences. “The Prize in Economics 1986—Press Release.” October 16, 1986.

[9] Einstein, Albert, and Leopold Infeld. The Evolution of Physics: The Growth of Ideas from Early Concepts to Relativity and Quanta. New York: Simon and Schuster, 1938, 92.

[10] Csikszentmihalyi, Mihaly, and J. W. Getzels. “Discovery-Oriented Behavior and the Originality of Creative Products: A Study with Artist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19, no. 1 (1971): 47–52.

[11] Getzels, Jacob W., and Mihaly Csikszentmihalyi. The Creative Vision: A Longitudinal Study of Problem Finding in Art. New York: Wiley, 1976.

[12] Getzels, Jacob W. “Problem Finding and the Enhancement of Creativity.” NASSP Bulletin 69, no. 482 (1985): 55–61.

[13] Ma, Yifang, Satyam Mukherjee, and Brian Uzzi. “Mentorship and Protégé Success in STEM Fields.”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17, no. 25 (2020): 14077–14083.

[14] Rittel, Horst W. J., and Melvin M. Webber. “Dilemmas in a General Theory of Planning.” Policy Sciences 4, no. 2 (1973): 155–169.

[15] 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中国共产党大事记·1962 年》，中国共产党新闻网。

[16] 马云飞：《“中共第一代领导集体中的刘少奇”二题》，《党的文献》2011 年第 2 期。七千人大会以后，中央一线、二线分工趋于明显：刘少奇主持中央日常工作，毛泽东不再参加党的经常性会议。

[17] Jobs, Steve. “Apple Event, March 2011.” Apple Events, video, March 2, 2011.

[18] Logan, Julie. “Dyslexic Entrepreneurs: The Incidence, Their Coping Strategies and Their Business Skills.” Dyslexia 15, no. 4 (2009): 328–346.

[19]《精英日课》第四季，思考的乐趣2. 读书人与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