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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产品:最珍贵的东西大多不能被直接追求

·405 words·2 mins
一片宁静茂密的森林中,一只色彩斑斓的珍稀鸟儿轻柔地栖息在枝繁叶茂的树梢,从远处观望,象征着最珍贵的事物并非刻意追逐所得,而是通过间接培养而自然显现。

想象你想要改善睡眠,于是购买了一个监测手环,追踪深睡比例和心率变异性。你的目标是睡眠分数达到 90。第一晚 82 分,你很懊恼;第二晚你早早上床,躺在黑暗里反复默念“快睡,快睡”,结果才 74 分;第三晚你居然有点害怕上床睡觉。没过多久,你便确信自己是慢性失眠患者。

有没有可能恰恰是你太想入睡,才导致自己睡不着呢?睡眠医学界对此有个专门的说法,叫「完美睡眠强迫倾向(orthosomnia)」 [1]。

其实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经验:越是想入睡,就越睡不着。

“睡着”是这么一种状态:你越直接追求它,你就越得不到它;你只创造好条件,但不去管它,它反而来了。

生活中很多事物,特别是那些最珍贵的东西,都是这样的。你坐在桌前抓狂地找灵感,灵感不来;出去散个步,灵感突然自己来了。运动员越想着“我千万不能失误”,动作越容易变形;忘记自己,反而打出最好的发挥。到处讨好经营人缘的人,没有什么声望;大家服气的反而是那个只爱做事的人。

陈百强有一首老歌唱得好:“寻遍了却偏失去,未盼却在手。”

这可不是文人雅士的自我安慰。这背后有规律。我们前面说了,你应该自己给自己设定目标函数,你有权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然而,本篇要探讨的是:你最想要的那些东西,恰恰不能直接写进目标函数。

这一思维工具,我们称之为「副产品」。

只能作为副产品获得的珍贵状态 #

只能作为副产品获得的珍贵状态

1983 年,挪威社会科学家乔恩·埃尔斯特(Jon Elster)出了一本名叫《酸葡萄》(Sour Grapes)的书,书中有一章就专门研究这种现象 [2]。埃尔斯特指出,存在一类心理状态和社会状态,它们只能作为“为了别的目的而采取的行动”的副产品而出现。

埃尔斯特把这种状态称为「本质副产品(states that are essentially by-products)」,他列举的事物包括睡眠、自发性、信念、勇气、尊严、魅力、被尊重和被爱。

“本质”意味着这些事物只能以副产品的形式出现。世间万物,许多碰巧是副产品。例如,你晨跑旨在改善心肺功能,却顺带晒黑了——晒黑便是偶然所得的副产品,你若想专门晒黑亦无不可。

本质副产品,则是根本就不可能直接得到——并非“难以直接获得”,而是逻辑上根本不可能。

为何如此?因为你刻意制造的企图本身,就自动排除了你想达成的状态。

比如说表演。真正自然的表演必然具有自发性。你越是刻意追求得自然,就越偏离自发,显得僵硬做作。

还有魅力,一个人妙语连珠、神采飞扬,我们说他有魅力;可他一旦开始展示魅力,你立刻就觉得他做作。

讲笑话,你告诉观众赶紧笑,观众反而不想笑。

心流,我们曾多次提及,它是一种高效而忘我的状态:当你正全情投入时,若突然自问“我是否处于心流之中”,那一刻你便已脱离了心流。

还有最近流行的「松弛感」,它的定义就是那种压根不在乎的状态。如今,“松弛感”爆红,许多人刻意追求“松弛感穿搭”、“松弛感妆容”,各类攻略层出不穷。然而,这还能称之为真正的松弛感吗?

还有声望、信任、权威、尊敬、爱这些社会关系也都是本质副产品,它们并非根植于你自身——而是深植于他人的认知之中。

你可以购置最昂贵的床,却无法买到一夜好眠;你可以雇佣百位高学历员工,却无法购得他们的忠诚。高级的状态往往并非猎物,而是林中之鸟:你刻意追逐,它便翩然远去;你若精心栽树,它或许会自行栖落。

普通副产品是偶然附带的收获;而本质副产品,则唯有在无意之中方能得到。

为何直接追求适得其反 #

为何直接追求适得其反

为什么本质副产品不能被直接追求?我们首先审视那些发生在你自身的状态。

1987 年,美国心理学家丹尼尔·韦格纳(Daniel Wegner)和同事做了一个著名实验 [3]。他们请受试者在五分钟里不要想一只白色的熊,想到了就按铃。结果,竟无一人能做到,平均每分钟至少按一次铃。韦格纳后来提出「讽刺进程理论(ironic process theory)」来解释这个现象 [4]:当你努力控制自己的念头“不要想”的时候,大脑中实际上同时运行着两个进程:一个负责寻找其他思绪,另一个则监控“我是否仍在想白熊”。

问题在于,监控进程为确认你未曾思及白熊,就必须随时将其调出进行比对。于是,白熊便始终盘踞在你意识的门前。

你越想控制,监控越勤快,目标离你越远。

失眠正是遵循此种结构。“我要睡着”这一念头本身,已是清醒的证据。睡眠需要意识的退场,需要放弃控制——而失眠者,恰恰是在用“控制”来追求“放弃控制”。

幸福感,亦是如此!英国哲学家密尔(John Stuart Mill)有句名言:「只有把心思放在自身幸福之外的目标上的人,才是幸福的」 [5]。

2011 年,美国心理学家艾丽斯·莫斯(Iris Mauss)团队发现,越是过度重视幸福的人,反而越不幸福,且这一效应在最有理由感到幸福的顺境中尤为显著 [6]。其内在机制与“白熊效应”如出一辙:过度重视幸福者为自己设定了幸福标准,随后时刻监控“我现在是否足够幸福”——一旦监控,便会进行比较;一比较,差距感便油然而生。

请牢记密尔的这句话。它适用于所有发生在你自身的最珍贵状态:唯有忘却自我,方能抵达那些境界。

再看那些只能由别人决定的东西。

公司召开大会,要求员工发扬主人翁精神;老板一方面大谈特谈自己的丰功伟绩,另一方面又刻意表现出亲民姿态;员工代表则逐一上台发言表忠心……试问,这真能收获信任、声望和尊敬吗?

你所收获的,恐怕只是一份信息量为零的民意测验结果。强迫他人表态,只能得到拙劣的表演。

声望、信任、尊敬,这些判断之所以值钱,恰恰因为它们难以伪造。

而“观众”早已进化出识破伪造的雷达。想想看,一个人对你好,你关心的肯定不只是“他做了什么”,更是“他为什么这么做”。一旦你闻出他是做给你看的,那么他做得越多,你扣分越狠。一旦他人察觉你过于渴望获得他们的崇拜,他们便会将这份“过于渴望”本身视为负面证据。

求人尊重,是最快失去尊重的方法。

如果代价足够高昂或惩罚足够严厉,他人固然可以假装给予你声望,但这终究只是赝品。刻意追求声望,你得到的是关注和吹捧;追求权威,你得到的是服从和沉默;追求信任,你得到的是监控之下的暂时配合……一百人真心鼓掌,与一百人被枪顶着鼓掌,其声学信号虽完全一致,但其社会事实却截然不同。

权力在于他人不敢违抗你;而真正的权威,则在于你根本无需让他们感到畏惧。

简而言之,对内而言,直接追求美好事物会导致自我监控,而监控则会驱散所需状态;对外而言,直接追求则会收获虚假表演,污染真实的证据。

其实这是同一个原理——

美好的事物皆是关于“整个过程”的属性——睡眠关乎你的意识状态,自然流露关乎你的纯粹动机,声望关乎你长年累月的为人处世——直接追求它们,无异于在这一过程中塞入异物:一个过于关注的自我、一个僵硬的指标、一份精明的算计。过程一旦被干预,其上所孕育的美好事物便随之凋谢。

对于这些最为珍贵的事物而言,获得它的路径本身,便是其定义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一些人人渴望的本质副产品 #

对照本质副产品的原理,咱们再看几个——

一个是灵感和创造力。你无法命令自己“现在,立刻产生一个好想法”。好想法犹如地下水,你并非直接汲取,而只能耐心打井——当井达到一定深度,清泉自会涌现。

苏轼曾论及书法:“书初无意于佳乃佳尔” [7]。书写之时,若不刻意求佳,反而能臻于至善;而你若抱持“此幅必将传世”的念头提笔,笔笔皆是算计,字便丧失了神韵。

陆游八十四岁教儿子作诗,说的也是这个:“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

一个是企业家的财富。英国经济学家约翰·凯(John Kay)2010 年有本书叫《迂回》(Obliquity),考察了一大批公司,提出:最赚钱的公司,往往不是把利润挂在嘴边的公司 [8]。

为何如此?因为利润,是顾客用金钱投下的信任票。1950 年,制药巨头默克公司总裁乔治·默克(George W. Merck)在一次演讲中曾言:“药是为人类服务的,而非为利润而生;只要我们谨记此点,利润自会随之而来。” [9]

还有一个是爱。如果你强逼他人爱你,日日审问“你到底爱不爱我”,对方的爱意势必会消磨殆尽——你所追求的已非爱,而是服从。唯有自愿自发的,才是真爱。他人爱你,只因你可爱。

因此,谈恋爱时绝不能死盯着“关系本身”反复检修:“我们的关系正常吗?你是不是没那么爱我了?”正如我们谈及「第三物」时所说,良好的关系并非你我两两相望,而是两人共同将目光投向某一个“第三物”。

迂回之道:曲线追求本质目标 #

迂回之道:曲线追求本质目标

既然最美好的事物都无法直接追求,我们又该如何才能得到它们呢?答案便是约翰·凯那本书的书名:「迂回」(Obliquity)——用中国古语来说,便是「曲则全」。

若你真心渴望获得某种本质副产品,你应当直接追求的,是副产品背后的那个更深层的东西。

声望的背后是持续的行动与贡献;信任的背后是一次次被兑现的承诺;良好睡眠的背后是不再焦虑地放手;心流的背后,则是一件难度恰好贴近你能力边缘的挑战。

前面说的那个“越追求幸福越不幸福”的研究还有个后续。2015 年,美国心理学家布雷特·福特(Brett Ford)与莫斯合作的跨文化研究发现,我们东亚人,反而若宣称要追求幸福,则更容易获得幸福 [10]。为何如此?因为对东亚人而言,追求幸福通常意味着一种实际行动,例如多陪伴家人、多帮助朋友——我们将“追求幸福”解读为“去做其他有益之事”,结果幸福便作为副产品自然降临。

你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想要声望、想被爱、想发财,但你必须迂回。埃尔斯特本人曾特别区分:你完全可以希望被人敬佩,也完全可以预见到你的行动会带来敬佩——只要你做这件事并非仅仅为了获得敬佩 [11]。

不是“我要显得勇敢”,而是“这件事值得我冒险”;

不是“我要做个守信的人”,而是“这个承诺我不能辜负”;

不是“我要当有声望的作家”,而是“这个问题必须讲清楚”。

切莫只盯着自我,应将目光投向一个比自我形象更为重要的对象上。

无为之境:不强求的智慧与功夫 #

无为之境:不强求的智慧与功夫

其实这套“不直接追求”的功夫,我们中国人早在两千多年前,便对此琢磨甚深。 加拿大汉学家森舸澜(Edward Slingerland)的一本书叫《无为》(Trying Not to Try) [12],就提供了一个特别好的框架。

森舸澜将先秦思想史解读为对同一个悖论的四种解答:人类最高级的状态是「无为」,即自然而然、毫不费力,讲究一种“不努力”——然而,你又该如何努力,才能达到这种“不努力”的境界呢?

孔子的方法是「练」(try hard not to try)。通过礼乐射御等几十年的刻意训练,将规矩融入身体,直至“从心所欲不逾矩”——当刻意训练达到极致,便能臻于自然。

老子的方法则恰好相反,是「减」(stop trying)。“为学日益,为道日损”,社会教予你的机巧、表演、比较,皆是塞入过程中的异物,修行即是将这些异物一层层剥离出来。

孟子的方法是「养」(try, but not too hard)。孟子认为善的萌芽人人心中皆有,你不可“揠苗助长”,只能像农夫一般,松土浇水,任其自然生长。农夫并非直接创造庄稼,而是为庄稼的生长创造适宜的条件。

庄子则干脆抛弃问题本身,他的方法是「忘」(forget about trying)。庖丁解牛,其技艺已臻纯熟,“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忘却了刀,忘却了牛,也忘却了自身,只是顺应感觉而行——这正是“让监控进程下班”的绝佳例证。

四家学说各有侧重,并未完全说服彼此,此中亦无完美之解。然而,四家却有一个共同的共识:无为能带来「德」,即一种令人信服的感召力。有德之人,是自然的、是不算计的,所以别人觉得他可信,愿意亲近、合作乃至追随。有德的统治者,便能无需威胁与奖赏,而使人自愿服从,从而将个人状态升华为和谐的社会秩序。

这就是为什么先秦诸子都想得到无为,而且他们都知道不能直接抢,必须迂回。他们也一致同意:迂回并非等同于消极躺平。孔子的练、老子的减、孟子的养、庄子的忘,哪一样都要花很多年的功夫。若你什么都不做,那并非无为,而是无所作为。

那你说,我把所有条件都经营对了,可万一副产品还是不来,那怎么办呢?

不来便不来吧。其来与不来,那是运气使然;而你做与不做,那才是你能掌控的范畴。

你最好选择那些即便副产品未曾降临、无人喝彩,也依然值得为之付出的事。你要知道有些人就是无怨无悔地在做那些事。那么,你或许会问,到时候若真有回报,又该优先给予谁呢?

妙就妙在,这份“不指望”恰恰是唯一能通过“防伪雷达”的信号:你越是真心不为声望而付出,你所做之事便越有资格成为声望的坚实证据。

往大了说,“好东西只能是副产品”,不是世界的缺陷,而是世界的庆幸。如果一切事物皆可直接争夺,爱可明码标价,尊敬可下单购买,声望按预算投放,人人争先恐后地投入到「摩洛克」的祭坛,那景象将是何等不堪。

“刻意之美非真美”,你不觉得这个设定本身,就蕴含着一种深邃的美感吗?

辛弃疾有言:“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又云:“著意寻春不肯香,香在无寻处。”无不表达此般意境。

1101 年,苏轼在常州病重。弥留之际,两个朋友在耳边提醒他千万不要忘了往西方极乐世界去——苏轼最终说出了他人生中最后的四个字 [13]:

“着力即差。”

是啊,若你拼命用力去追求,反而会谬之千里。

这个世界最深沉的一点慈悲,恰恰在于它没有将最珍贵的事物,都明码标价地制成奖品。

注释 #

注释

[1] Baron, Kelly Glazer, Sabra Abbott, Nancy Jao, Natalie Manalo, and Rebecca Mullen. “Orthosomnia: Are Some Patients Taking the Quantified Self Too Far?” Journal of Clinical Sleep Medicine 13, no. 2 (2017): 351–354.

[2] Elster, Jon. Sour Grapes: Studies in the Subversion of Rationality.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3. Chapter 2, “States That Are Essentially By-Products.”

[3] Wegner, Daniel M., David J. Schneider, Samuel R. Carter, and Teri L. White. “Paradoxical Effects of Thought Suppression.”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53, no. 1 (1987): 5–13.

[4] Wegner, Daniel M. “Ironic Processes of Mental Control.” Psychological Review 101, no. 1 (1994): 34–52.

[5] Mill, John Stuart. Autobiography. London: Longmans, Green, Reader, and Dyer, 1873. Chapter V.

[6] Mauss, Iris B., Maya Tamir, Craig L. Anderson, and Nicole S. Savino. “Can Seeking Happiness Make People Unhappy? Paradoxical Effects of Valuing Happiness.” Emotion 11, no. 4 (2011): 807–815.

[7] 苏轼:《评草书》,见孔凡礼点校《苏轼文集》卷六十九(题跋),北京:中华书局,1986 年。

[8] Kay, John. Obliquity: Why Our Goals Are Best Achieved Indirectly. London: Profile Books, 2010.

[9] Merck, George W. Speech at the Medical College of Virginia at Richmond, December 1, 1950.

[10] Ford, Brett Q., Julia O. Dmitrieva, Daniel Heller, Yulia Chentsova-Dutton, Igor Grossmann, Maya Tamir, Yukiko Uchida, et al. “Culture Shapes Whether the Pursuit of Happiness Predicts Higher or Lower Well-Being.”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General 144, no. 6 (2015): 1053–1062.

[11] Elster, Jon. “States That Are Essentially By-Products.” Social Science Information 20, no. 3 (1981): 431–473.

[12] Slingerland, Edward. Trying Not to Try: Ancient China, Modern Science, and the Power of Spontaneity. New York: Crown, 2014;中译本:〔美〕森舸澜著,史国强译:《为与无为:当现代科学遇上中国智慧》,北京:现代出版社,2018 年。

[13] 宋·傅藻:《东坡纪年录》。宋·周煇《清波杂志》亦载此事,与《东坡纪年录》互证。另见罗振宇,《文明之旅》,公元1101年:送别东坡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