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应性循环:稳定蕴藏着不稳定,败坏蕴藏着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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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 年 7 月,民主人士黄炎培前往延安拜见毛泽东,两人在窑洞里长谈了一个下午,即著名的「窑洞对」。至于这一下午具体谈了些什么,毛泽东是否对民主做出了承诺,后人仅凭黄炎培的一面之词,已无从确认。不过席间黄炎培自己提的一个问题,倒成了流传至今的名句——
黄炎培说,他活了六十多年,耳闻的不算,亲眼所见的,真所谓「其兴也浡焉,其亡也忽焉」,一人、一家、一团体、一地方,乃至一国,很少有能跳出这个历史周期率的 [1]。
这是演化者板块的最后一讲。我们且不说如何跳出周期率,仅谈这个周期率本身。请你注意黄炎培用的那个「忽」字。
这绝非轻佻之言。盛唐由盛转衰,就是转在开元天宝的极盛。一个庞大的组织,往往不是毁于草创阶段,而是败在流程最完善、分工最精密的成熟期。一片森林,也不是毁于树苗稀疏的时候,而是毁于枝繁叶茂、遮天蔽日的巅峰。
为什么败亡总是「忽」的?一个系统好好的,怎么在看似最稳固、最鼎盛、最不可能出事的时候,却忽然坍塌了?
因为系统在最成熟、最高效、最稳定的时候,悄然积攒了最大的脆弱。
这一讲,我们不妨从一个宏大叙事的视角切入,有个思维工具叫做「适应性循环(Adaptive Cycle)」,也许能帮你更好地理解佛学中的「成、住、坏、空」。
适应性循环:系统的演化轨迹 #

我们前文提到 S 曲线,主要讲述的是一个事业或一项技术如何从起步到成熟、再到顶峰,以及应如何在见顶之前主动开启第二曲线。然而,如果一个系统体量过于庞大,或根本不具备自主性,无法主动开启第二曲线呢?那么它就会见证黄炎培说的那个结局。
但我们这里要讲一个更完整的故事。
适应性循环是加拿大生态学家克劳福德·霍林(Crawford “Buzz” Holling)—— 我们前面讲「慢变量」的时候提到过他 —— 在 1986 年提出的生态学模型 [2]。
霍林随后将这一思路扩展到经济和社会系统 [3]。这只是一个启发性框架和隐喻,但完全可以作为一个启发性框架,用于观察森林、企业、城市、制度,乃至一个人的知识体系:很多复杂系统并非沿着一条直线持续进步,而是在四个阶段之间循环往复:
r(开拓)→ K(守成)→ Ω(释放)→ α(重组)→ 再一轮 r(开拓)。
这几个字母的选择并非随意,它们都来源于生态学概念——「r」代表快速繁殖的机会主义者,「K」是环境承载的极限,Ω 和 α 则干脆借了希腊字母表的末位和首位,一个象征终结,一个象征开端。霍林把这四步画成 ∞,一个横卧的数字“8” [4]。
中国人会立刻联想到佛学中的「成、住、坏、空」概念。
- 开拓(r),是「成」:新东西冒出来,抢占空间,野蛮生长。
- 守成(K),是「住」:资本积累,规则成型,效率登顶,一切都稳定下来。
- 释放(Ω),是「坏」:旧结构崩解,积累了一辈子的东西被打散。
- 重组(α),是「空」—— 请注意,此处的“空”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指旧格局瓦解、新格局未定、一切重新洗牌的过渡阶段。
前文 S 曲线追踪的是诸如用户数、性能、产量等单一指标的增长与见顶过程。而适应性循环追踪的,则是这些指标背后,系统在增长过程中所形成的结构特性。我们关心的不再是指标的增长高度,而是系统自身演化出的状态。
什么样呢?
如果你只关注 S 曲线的顶峰,你只会看到它失去了增长速度;而一旦你洞察系统的结构,你会发现,进入守成期(K),意味着系统开始……失去选择。
它可能仍自以为在走最有效的路径,殊不知,此时它已只剩下这一条路可走。
而周围的人们,却往往将“只剩一条路”误读为“这条路最可靠”。
从开拓到守成:稳定中蕴藏的不稳定 #

我们先探讨前半环——从开拓(r)到守成(K),系统正日益趋于稳定,然而,正是在这种稳定之中,埋下了不稳定的隐患。
开拓期仰赖的是多样性:多种生存方式并行尝试,优胜劣汰。进入守成期,则侧重于标准化:寻找到最有效的路径,并投入所有资源、人力、注意力,将效率压榨至极致。
试想森林大火后的一片空地,初期万物复苏,草本、灌木、幼树竞相生长;待森林成熟,阳光和养分便被少数高大树木占据。公司也一样:刚创业时什么产品、什么办法都可以试;等规模做大,流程和分工就一层层固定下来。
这正体现了从「探索」到「利用」的转变。随着利用的加深,连接越来越紧,效率越来越高,系统对熟悉的问题越来越熟练。这一切看似良好。
然而,它对陌生问题的应变能力,也随之日益迟钝。
紧密连接是一把双刃剑。信息、资源、指令传得更快了,然而,一个局部故障也能沿着这些紧密的连接迅速蔓延至全局。一条高度优化、却只剩一个供应商的生产链,平时效率惊人;可一旦关键节点中断,整条链条便随之瘫痪。
例如现代供应链,都把管理学的「准时制(Just-in-Time, JIT)」奉为圭臬,投入多年时间不断优化,将库存和缓冲压至极限,成就了效率的奇迹……然而,2020年新冠疫情的冲击,瞬间将这台效率机器变成了故障传送带——只需一个港口停摆,便可能导致半个地球的工厂因等待一颗螺丝钉而停工。
用机器学习的话说,守成期的系统得的是一种「过拟合(overfitting)」的病——它将过去的考卷背得滚瓜烂熟,考试屡屡满分;可一旦题型变化,便会束手无策。
然而,我们真的能让系统避免过拟合吗?明明可以进一步提升效率,谁又能主动放弃这份收益呢?你不能。从开拓走向守成,并非某个个体犯错,而是每一次局部优化共同作用的结果。守成期最危险之处在于:系统并非停止优化,而是无法停止优化。
开元天宝年间是盛唐的守成之巅——版图辽阔,人口鼎盛,万国来朝,大唐是当时世界最为成熟、自信、且看似最不可能出问题的系统。然而,安禄山起兵反叛。
天宝十四载,也就是公元 755 年,大唐官方在册户籍约 891 万户;安史之乱爆发后,至肃宗乾元三年,也就是公元 760 年,能统计到的户数只剩 193 万 [5]。短短五年,朝廷账面上的户口锐减近八成。这不仅包含大量死亡人口,更是朝廷统计与控制能力失灵的体现——账册尚存,朝廷却已无法清点其国民 [6]。那个曾经把一切都管得清清楚楚的成熟系统,在冲击之下,却「忽」地一下,丧失了自我认知的能力。
黄炎培笔下那个「忽」字的谜底,一部分便在于此。
安禄山和疫情一样,事件只是扳机。扳机决定崩溃在哪一天发生,是几十年积累的僵化结构决定了崩溃为什么这么严重。安禄山真有如此大的能耐吗?是盛世自身,早已将自己训练成一个仅能应对太平日子的系统。
这就叫稳定蕴藏着不稳定。
从释放到重组:败坏中蕴藏的生机 #

再来看后半环——从释放(Ω)到重组(α),从坏到空。
一个王朝覆灭,一家公司破产,一片森林焚毁……然而,「坏」和「空」并非故事的终点,须知事物是循环往复的。
适应性循环最反直觉的洞见之一是:许多真正的新事物,恰恰要在后半环才能孕育而生。崩溃并非一定是创造的对立面,它往往是创造的入口。
你要说「坏」,它就是个价值判断;但你要说「释放」,它就只是个事实判断。我们还可以用经济学家熊彼特(Joseph Schumpeter)的话说这叫「创造性破坏(creative destruction)」[7]。旧系统积累的资本,在崩坏中并非一定全部灰飞烟灭,许多只是从旧结构中被释放出来:森林大火焚烧后的树木将养分归还土壤;一家破产公司的员工流入其他组织;一个失败的项目留下了代码、数据和一支经验丰富的团队。
崩溃解除了旧结构对资源的禁锢。
若将「空」理解为「重组」,其含义便不再是虚无,而是腾出空间:旧事物散去,空间便得以腾出,为新事物生长提供了可能。空并非死路,而是敞开。旧结构被清得越干净,新格局的可能性反而越大。
因此,「空」并非循环的终点,而是下一轮「成」(即「开拓」)到来之前,那个孕育新生的停顿。
正所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这就叫败坏蕴藏着生机。
多尺度嵌套:循环之间的联动 #
至此,我们已阐述完一个完整的适应性循环:开拓 → 守成 → 释放 → 重组。但现实中,循环往往并非独立干净地完成并重启,而是多个循环同时运转,形成大循环嵌套若干小循环的复杂格局。
例如一片林子嵌在区域气候里,一家公司嵌在整个行业里,一个人嵌在他的时代里——大大小小、快快慢慢的循环,一层套着一层。霍林将这种结构命名为「多尺度嵌套(Panarchy)」[8]。
不同尺度的循环之间,存在着一些有趣的互动模式。
其一是小循环引爆大循环。通常情况下,是宏大而缓慢的尺度约束微小而快速的尺度;但在危机的临界时刻,小尺度的释放会反向上级联,冲破大尺度原有的稳定状态——这是一种“下克上”现象,霍林称之为「反叛(revolt)」。一粒火星可引燃一场大火,改变整片山林;一家金融机构的流动性问题,则可能触发整个金融网络的挤兑。
黄炎培笔下那个「忽」字的另一半答案便在于此:小尺度的崩坏,会沿着嵌套结构向上级联。
其二是大循环为小循环的重生保留「记忆」。未被焚毁的周边老林子,决定了一场大火之后焦土的复原路径;一个国家的法律和文化,则决定了一座城市灾后重建的样貌。这便是「记忆(remember)」,它为重生提供了基础材料,却不预设重生的具体形式。
理解了这些,我们便会明白,崩溃并非孤立事件,亦非直接归零;新生也并非从零开始。你所处的那个更大、更慢的尺度,总会为你保留一些“记忆”。
这是一个很大的慰藉。
追求韧性而非稳定 #
如果「成、住、坏、空」是不可避免的宿命,如果「坏」并非全然糟糕,「空」也并非一无所有,那么与其执着于追求稳定,不如转而追求韧性。
「稳定(stability)」意味着不崩溃,保持现状,即使受到轻微干扰,也能迅速恢复到原有状态。稳定关注的是“多快能弹回原点”。它像一个不倒翁,被推开后晃动几下,便会回到中心。守成期的系统极力追求的便是这种稳定——避免差错,迅速复原,回归熟悉的秩序 [9]。
而生态学所指的「韧性(resilience)」则不以系统毫发无损为前提:它允许系统遭受猛烈冲击、发生重组;只要重组后仍能保有基本功能、结构、身份与反馈机制,系统便仍具备韧性 [10]。
例如一座清澈的浅水湖,平时风浪过后能迅速恢复,水草、鱼群和透明度多年维持不变,看似非常稳定。然而,一旦营养盐缓慢积累达到临界值,湖泊便可能突然从水草维持的清水状态,翻转为藻类主导的浑水状态 [11]。这便是局部状态看似稳定,而韧性已然极低的例证。
再看资本市场。它经历了无数次金融危机和市场崩盘,指数暴跌,机构倒闭,交易规则和监管框架被迫重写;然而,在一次次重组之后,市场虽有所演化,却依然维系其基本面貌,持续为经济提供融资、定价和资本配置服务。它并未强行追求僵化的稳定,却保住了自身的身份认同和核心功能。这就叫韧性。
既然循环往复不可避免,我们与其追求长期僵化的稳定,不如致力于提升系统的韧性。
循环的智慧:从悲观宿命到韧性视角 #
「成、住、坏、空」。普通民众常将其解读为一条一路向下的斜线,感知到“万物终将败坏、一切终归于空”的悲凉,或感叹世事无常、看破红尘,实则多带有虚无主义色彩。然而,若将其理解为适应性循环,这一切便都可坦然接受。所谓“反者道之动”,这本就是大自然的普遍规律。
更进一步说,坏与空并非全然是坏事;若无坏空,又何来成住呢?
假使你此刻能穿越回“窑洞对”的现场,或许可以向黄炎培先生阐述这番道理——
从「适应性循环」的视角来看(请注意,这是系统论的观察,而非政治学的判断),对于任何复杂系统而言,“跳出周期”都不是一个容易实现的目标。并非寻得正确方法、更换明君、加强监督、甚至建立民主制度,便能使一个政权长盛不衰。适应性循环揭示的是一种结构性倾向:系统在持续优化中,往往会从开拓(r)走向守成(K);进入守成阶段后,便日益倾向于以牺牲选择性来换取效率、将冗余视为浪费、并将「只剩一条路」误读为「最可靠的路」。盛,本身就是衰的成因。因此,“其亡也忽焉”并非意外,而是必然的结构性偿付。
我们应该争取的并非跳出周期,而是构建韧性。大明王朝覆灭,大清王朝兴替,中华文明绵延不绝;大清王朝瓦解,中华文明仍旧屹立。这,便是韧性。
美国建国250年,也并非一劳永逸地长治久安,其间同样经历了无数次危机与混乱。民主制度的初衷并非保证某位总统的长期稳定统治,而是一种烈度更低、周期性更短的治乱循环。
不必奢望万物永不败坏,我们更应做的是为系统埋下冗余、留出余地、留下一些“烧不掉的种子”——以期在下一轮「成」到来之时,有生根发芽之所。
【有偈为证】
参天不觉朽其根, 一炬还山化作尘。 世上从无长住相, 灰中已孕来春痕。
注释
[1] 黄炎培:《延安归来》,重庆:国讯书店,1945 年,第 64—65 页。
[2] Holling, C. S. “The Resilience of Terrestrial Ecosystems: Local Surprise and Global Change.” In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of the Biosphere, edited by William C. Clark and R. E. Munn, 292–317.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6.
[3] Holling, C. S. “Understanding the Complexity of Economic, Ecological, and Social Systems.” Ecosystems 4, no. 5 (2001): 390–405.
[4] Holling, C. S., and Lance H. Gunderson. “Resilience and Adaptive Cycles.” In Panarchy: Understanding Transformations in Human and Natural Systems, edited by Lance H. Gunderson and C. S. Holling, 25–62. Washington, DC: Island Press, 2002.
[5] (唐)杜佑撰,王文锦等点校:《通典》卷 7《食货七·历代盛衰户口》,北京:中华书局,1988 年。
[6] 冻国栋:《中国人口史》第 2 卷《隋唐五代时期》,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2 年,第 101—102 页。
[7] Schumpeter, Joseph A. Capitalism, Socialism and Democracy. New York: Harper & Brothers, 1942, chap. 7, 81–86.
[8] Holling, C. S., Lance H. Gunderson, and Garry D. Peterson. “Sustainability and Panarchies.” In Panarchy: Understanding Transformations in Human and Natural Systems, edited by Lance H. Gunderson and C. S. Holling, 63–102. Washington, DC: Island Press, 2002.
[9] Holling, C. S. “Resilience and Stability of Ecological Systems.” Annual Review of Ecology and Systematics 4 (1973): 1–23.
[10] Walker, Brian, C. S. Holling, Stephen R. Carpenter, and Ann P. Kinzig. “Resilience, Adaptability and Transformability in Social–Ecological Systems.” Ecology and Society 9, no. 2 (2004): 5.
[11] Scheffer, Marten, S. H. Hosper, Marie-Louise Meijer, Brian Moss, and Erik Jeppesen. “Alternative Equilibria in Shallow Lakes.” Trends in Ecology & Evolution 8, no. 8 (1993): 275–2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