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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可能:如何实现无法事先想象的事情?

·367 words·2 mins
一幅抽象的、象征性的图像,描绘了一系列相互连接的门或不断扩展的路径,其中一些通向新的、充满光亮的、此前未见的房间,象征着“临近可能”的逐步实现以及从现有基础上涌现出新机遇的过程。

上一讲,我们探讨了偶然如何凝结为命运——即对称性破缺,讲述的是门是如何关闭的。这听起来或许有些沮丧。然而,即便岁月流逝,在某些情况下,总有一些你从未设想过的门会为你开启。本讲,我们将探讨这些门是如何开启的。

想象一位少年,原本一心梦想成为作家。然而17岁那年,父亲告诉他当作家会饿肚子,他只得转攻理工科。

18岁,他幸运地获得赴美读书的机会,可能也曾想过成为科学家。然而24岁那年,他在麻省理工学院的两次博士资格考试中落榜,深感受挫,于是决定放弃学术生涯,转而寻求工作机会。他获得了两个工作机会:福特汽车月薪479美元,一家名为希凡尼亚的电子公司月薪480美元。他本想去福特,打电话让对方多给1美元,却遭拒绝。最终他选择了希凡尼亚 [1]。

可见,作家梦未能实现,科学家之路也受阻,甚至未能进入知名大厂,最后去了一家相对不知名的小公司。常言道,人生中的多数重大决定在三十岁之前便已尘埃落定。这看起来不过是一个普通优秀学生的职业轨迹,对吗?或许几十年后,他将以此平淡退休,此生便算定格。

然而,此人正是张忠谋。只是那时的他,尚无法预见自己将成为日后那位举世闻名的张忠谋。

张忠谋于1958年转投德州仪器 [1]——而恰好在同一年,杰克·基尔比(Jack Kilby)就在德州仪器发明了世界上第一块可工作的集成电路 [2]。张忠谋展现出卓越的管理才能,从生产线工程师一路晋升,最终成为统管全球半导体业务的资深副总裁,位居公司第三号人物 [3]。

然而,故事急转直下:进入七十年代,德州仪器将重心押注于计算器、电子表这些消费电子产品;但张忠谋对此并不认同,结果却被一步步边缘化,逐渐远离权力中心。张忠谋在52岁那年辞职,转投的下一家公司也仅工作一年左右,便不欢而散 [3]。

显而易见,张忠谋是一位极具思想的管理者。但在美国职场奋斗三十载,他却始终未能成为任何一家公司的最高领导者。年逾五十的他,未来还能如何发展呢?

54岁那年,他前往台湾,出任工业技术研究院(工研院)院长。他本期望能推行改革,然而因缺乏根基,改革举步维艰,未能赢得普遍支持,可谓里外不讨好。按照一般世俗眼光,此年龄段的人通常会选择安稳过渡几年,直至退休 [3]。

可就在55岁那年,张忠谋创办了台积电……而接下来的故事,便世人皆知,成就了辉煌的历史 [4]。

张忠谋在自传里说:「如要我挑选我的黄金时代,我毫不犹豫地选择六十至八十五岁那两个半单位」[3]。

60岁才迎来黄金时代,且持续长达25年,这岂是常人所能想象?人们常说要“做自己”,寻求真正的热爱,实现自我价值——然而,17岁的张忠谋以为自己的真我在于成为一名作家;52岁的他,也未曾料到此生最重要的事业尚未启程。“专业晶圆代工”这个行业模式,当时根本还不存在……

那是他后来开创的行业。

仅仅从个人视角去理解这样的人生,是远远不够的。这并非单纯通过个人努力或天赋便能完全解释的。我们必须考察一个更大的问题:一项事业、一个物种或任何新事物的涌现,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本讲的思想工具叫做「临近可能(the adjacent possible)」。

什么是“临近可能”? #

什么是“临近可能”?

“临近可能”是理论生物学家斯图尔特·考夫曼(Stuart Kauffman)提出并发展的一个概念。考夫曼是复杂性科学领域的重镇圣达菲研究所(Santa Fe Institute)的资深学者,于2000年在《调查》(Investigations)一书里系统阐述了这一概念 [5]。

考夫曼说:任何系统在任何时刻,周围都存在一系列“只需一步之遥即可实现”的新状态——即利用现有组件,通过一次组合或一次改动便可达到的状态。这一系列状态,便是该系统此刻的“临近可能”。

生命起源,正是通过不断将“临近可能”转化为现实,循序渐进地演化而来:原始地球的“化学汤”中,最初并没有DNA的存在空间,仅有简单的分子。然而,简单的分子可以组合成稍复杂的分子,而每一种新分子的出现,又使得一批此前完全不可能发生的化学反应成为可能……

于是,可能性的边界,便会随着每一次对先前“可能”的实现,不断向外扩张。

2010年,科普作家史蒂文·约翰逊(Steven Johnson)在《伟大创意的诞生》里用一个比喻将“临近可能”这个概念形象地阐释给大众 [6]:你身处一栋魔法房子,推开一扇门,走进一个新房间——而这个房间的墙上,又会浮现出几扇你在上一个房间里根本无法看见的新门。

在我看来,“临近可能”理论的核心,是将创新的视角从“以人为本”转向了“以可能性为本”——

关键不在于个体的智力高低,你必须首先实现一种可能性,方能开启新的可能性。你必须先踏入那个房间,才能发现并推开那扇新门。

“撞车”式发现:并非巧合 #

“撞车”式发现:并非巧合

“临近可能”理论能够立即解释科学史上的一个长期以来的悬案:重大发明为何总会出现“撞车”现象。

牛顿和莱布尼茨各自独立发明了微积分,达尔文和华莱士几乎同时提出了自然选择学说,贝尔和格雷甚至在1876年2月14日同一天为电话递交了专利申请。1961年,哥伦比亚大学社会学家罗伯特·默顿(Robert K. Merton)通过系统考察科学史,得出了一个令人深思的结论:多人独立、几乎同时做出同一个重大发现,并非例外,而是科学发现中的常态 [7]。

如果灵感真的是天才头脑中的神来之笔,又怎会如此巧合地同时降临于两位天才的头脑之中?

我们只要将创新视为推开一扇扇门,一切便豁然开朗:大家住在同一栋房子里,走廊尽头的那扇新门是“房子”自身演化生长出来的——那几个人恰好同时站在门口,同时发现了那扇门,这岂非再自然不过的现象?

2009年,圣达菲研究所的经济学家布莱恩·阿瑟(W. Brian Arthur)将这一逻辑推广至所有技术领域,并将其命名为“组合进化”(combinatorial evolution):新技术都是已有技术的组合,而每一项新技术一经诞生,便立即成为下一项新技术的“零件”——因此,工具箱越庞大,创造新工具的速度就越快,这正是技术加速发展的根本原因 [8]。

甚至国家的命运亦是如此。2007年,物理学家出身的塞萨尔·伊达尔戈(César Hidalgo)和哈佛大学经济学家里卡多·豪斯曼(Ricardo Hausmann)等人在《科学》杂志发表了“产品空间”(product space)研究:他们将全球贸易描绘成一张网络,他们发现,国家的产业升级通常并非凭空跃进,而是首先发展与现有能力“相邻”的产品,再以此为基础拓展至下一个领域——以中国为例,从纺织服装、家电制造,到手机、电子零部件及新能源汽车产业的发展,也正是沿着其“相邻能力”一步步扩展而来的 [9]。

由此,那些诸如“美国利用外星人技术制造iPhone”之类的阴谋论便不攻自破。因为如果是外星技术,你根本无法找到其演化图谱!现实是,每一项新技术都是沿着一系列“临近可能”逐步实现的。

世上哪有什么所谓“天降神迹”?我们不过是抵达了某个“房间”,方能开启下一扇“门”罢了。

“走一步看一步”:临近可能的启发 #

“走一步看一步”:临近可能的启发

本课程此前介绍的几个思维工具,都与“临近可能”有着内在联系——

  • 「效果推理」 强调,创业并非预先设定好产品再去寻找资源,而是先审视自身所拥有的资源,再思考这些资源能组合出何种可能;
  • 「状态杠杆」 指出,在完成任何一件事时,不应止步于当前成果,而应为下一步发展预留充足状态;
  • 「能耐寻求定理」 认为,最优策略并非仅仅追求短期回报,而是选择能为下一步开启更多可能性的方向。

这些工具虽然视角各异,却都蕴含着“走一步看一步”的精髓——然而,“临近可能”理论更深层、也更激进的含义在于——

这一步走完,开启新的可能性,你心中的世界也随之焕然一新。

不可预先陈述性:未来的不可预测 #

不可预先陈述性:未来的不可预测

2012年,考夫曼和巴黎高等师范学院的数学家朱塞佩·隆戈(Giuseppe Longo)、生物学家马埃尔·蒙泰维尔(Maël Montévil)提出了一个更为深刻的论断:即在生物演化过程中,不仅未来的状态无法预测,甚至未来可能性空间中将涌现哪些变量、功能或生态位,都无法预先完整列举。他们将此特性称为“不可预先陈述性”(unprestatability)[10]。

用本课程此前提及的概念来说,这正是一种“奈特不确定性”:即未来的可能性是超越我们想象范畴的。正如考夫曼等人所言:演化没有运动方程(“We cannot write equations of motion for the evolving biosphere”)[10]。

考夫曼常举的一个例子是:请你列出一把螺丝刀的全部用途 [11]。

你能想到很多:拧螺丝、撬油漆罐、抵住门、作为凶器、用于雕塑、削铅笔……然而,你绝对无法穷尽其所有用途。

这是因为“用途”并非螺丝刀的内在属性——它是螺丝刀与所有可能场景的组合,而未来的许多场景尚未涌现。

比如1960年激光刚被发明时,研发人员甚至不知道它有何实际用途,还曾自嘲其为“一个寻找问题的解决方案” [12]”。当时无人能够预见到超市条形码扫描、光纤通信或近视手术等应用,然而,正是这些后来出现的用途,支撑起了庞大的激光产业。

将“不可预先陈述性”应用于个体发展,意味着在你习得一项新本领、完成一件新作品、获得一个新身份,或者结识一群新面孔之前,你不可能提前预测将会获得什么。因为你所创造或获得的新“构件”会与别的事物,甚至同样是新事物,发生意想不到的组合。

例如,如今的“电竞选手”、“带货主播”、“智能体工程师”等新兴职业岗位,便是上一代人完全无法想象的。

就如同张忠谋55岁创办台积电的时候,纯晶圆代工的商业模式尚不存在。当时仅有少数小型芯片设计公司对此模式感兴趣。而英伟达(NVIDIA)则要到六年之后,即1993年才得以成立。

因为“不可预先陈述性”,张忠谋无法预先计算出台积电未来能有多大的市场规模。他等于是为当时尚未诞生的一个产业,提前建造了一座工厂。

然而,如果你不将这座工厂建立起来,那个行业便永远不会出现。事实证明,张忠谋的这一“赌注”是正确的:台积电一旦真实存在,芯片设计者从此无需投入数亿美元建立工厂,仅凭一张设计图纸便能创办公司,“无厂芯片公司”(Fabless)这一物种才得以大规模繁衍。高通、英伟达、联发科、苹果的芯片部门等,都占据着这一生态位 [4]。

张忠谋不可能预见到智能手机和AI芯片的出现,那些是“临近可能”的“临近可能”……的“临近可能”——但若不实现第一个可能,后续的一切可能性便都无从谈起。

“不可预先陈述性”告诉我们,你无法提前忠于一个尚未存在的自我,你只能通过行动去探索,去把它“走出来”。

开启“临近可能”的操作心法 #

开启“临近可能”的操作心法

开启“临近可能”的操作心法非常简洁,你的行动需满足以下三个条件——

第一,它必须是“临近”的。

并非一步登天,而是利用你现有的知识、资源和人际关系,再进行一次力所能及的“伸展”便能达成之事。它需要足够新颖,方能开启新门;但同时也必须足够“近”,方能被切实实现。

第二,它必须留下一个“现实的构件”。

每一次行动结束后,这个世界上都应多出一样实实在在的东西。例如一篇公开发表的文章、一个可用的原型、一项经过实战检验的能力、一段共同完成过项目的合作关系,或是一小群真实的早期用户。反之,仅仅停留在“学过”、“想过”、“认识过”或“计划过”的层面,世界将不会有任何实质性变化。

第三,它必须能参与“下一次组合”。

评价一件事,不要只问“它现在能给我带来什么回报”,而要问“它完成之后,还能衍生出什么”。

第一条是关于“探索”,后两条则是关于“利用”,或者更直白地说:你需要“投入”(commit)。你必须真正投入进去,付出真金白银和精力,切实做出些什么才行。

“临近可能”并非一个关于“期权”的学问。保留所有选项,并不会为你带来新的选择。你必须致力于投入到一个选项中去,为此甚至不惜放弃其他选项,方能开启下一扇门。

就好比两位工程师。工程师甲的收藏夹里保存着一百个绝妙的点子。他秘而不宣,唯恐被他人窃取;也迟迟未动手实践,因为他认为一旦着手其中一个,就意味着放弃了其余可能。而工程师乙只有一个看似不甚出色的点子。他却花费两个月时间,将其打造成一个粗糙的小工具,并发布出去。

那个工具引来了一堆吐槽,但这些吐槽中却隐藏着真实需求;乙根据反馈迭代了三个版本,获得了第一批用户;用户中出现了一位懂行之人,邀他合作;合作开发的第二个产品,被一家公司看中并收购……结果在短短三年间,乙便蜕变成了他自己原先根本无法想象的样子。他现在拥有了许多新的可能性——那些曾经被认为是“不可能的可能”。

而甲呢,却依然抱守着最初那一百个“可能”。

世界不会对你的潜力做出反馈,它只会对你已经“做出来”的东西做出反馈。而反馈,会改变你。

“临近可能”的应用场景 #

“临近可能”的应用场景

让我们看看几个具体的应用场景——

首先是学习。最好的学习单位并非“一门课程”,而应是“一个略高于当前能力、且能在几周内产出具体作品的项目”——这句话中的三层限定,恰好与上述三个条件相对应。上完一门课,世界上可能只多了一张描述你的证书;但完成一个项目,世界上便多了一个能为你“代言”的实体成果。

其次是职业发展。在比较两个工作机会(offer)时,多数人会权衡薪水、头衔和公司名气——这些都衡量的是“当前这一步本身的价值”。然而,你还应增加一个维度来考量,即“三年之后,我能积累下什么可迁移的‘构件’?”

有些工作看似光鲜亮丽,但其内容高度封闭,三年之后,除了工资单可能一无所获;而有些工作看似平淡无奇,却能让你积累下几个“可迁移的构件”。中年转行最可靠的方式,并非彻底抛弃过去“重新投胎”,而是将过去积累的“模块”巧妙地融入一个新的组合中。

最后,谈谈人工智能(AI)。AI的出现,使得所有人面前突然多了一批变得“廉价”的“零件”——例如编程、翻译、设计、写作、调研等。许多人因此担忧“AI会不会取代我”。这其实是一个错误的问题框架,你所关注的仍是过去的可能性。

正确的问题应该是主动探索“临近可能”:即“我已有的哪项本领,结合这些新‘零件’,能组合出一个上个月还不存在的‘动作’?”要知道,你的“临近可能”空间刚刚被AI极大地拓展了一整圈!你应当关注那些刚刚涌现出的新“领地”才对!

重新审视传统智慧 #

重新审视传统智慧

在“临近可能”的视角下,我们不妨重新审视一下相关的传统智慧。

例如,何谓“好高骛远”?何谓“脚踏实地”?难道目标设定得高,就必然是好高骛远;而固守自身的一亩三分地,就叫脚踏实地吗?

只要你期望达成的目标处于你的“临近可能”范围之内,即便它听起来显得格外宏大,它也是完全合理的。反之,如果某件事超出了你的“临近可能”范畴,即便只是去工地搬砖,也无法称之为真正的脚踏实地。

“临近可能”理论还进一步揭示:你所处的位置,远比你“是怎样一个人”更为重要。不同的地理位置对应着不同的可能性空间。而你的能力、人脉关系、过往经历,本质上也是可能性空间中的一个特定“位置”。

你所要做的,并非执着于追问“我是谁”,并非去寻找所谓的“真我”,更无需困扰于自己的性格或爱好为何,那些都仅仅是一个暂时的“位置”罢了。

勇敢地前往下一个“位置”,你便会发现如今的你所无法想象的全新可能。

天下新芽近处萌, 门开门后又门生。 莫将此身先画定, 走到无名处自成。

鸿飞那复计东西, 且把爪痕印雪泥。 回首来时无路处, 点点相连已成蹊。

注释 #

注释

[1] 张忠谋:《张忠谋自传(上册):一九三一——一九六四》,台北:天下文化,1998。

[2] Texas Instruments. “From Idea to Invention: The Origin Story of the Tiny Chip That Changed the World.” September 12, 2022. https://www.ti.com/about-ti/behind-chip/articles/from-idea-to-invention-the-origin-story-of-the-tiny-chip-that-changed-the-world.html.

[3] 张忠谋:《张忠谋自传(下册):一九六四——二〇一八》,台北:天下文化,2024。

[4] TSMC. “TSMC Chairman Dr. Morris Chang Receives Semiconductor Industry Association’s Highest Honor.” November 18, 2008. https://pr.tsmc.com/english/news/1528.

[5] Kauffman, Stuart A. Investigations.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0.

[6] Johnson, Steven. Where Good Ideas Come From: The Natural History of Innovation. New York: Riverhead Books, 2010. 中译本《伟大创意的诞生》。

[7] Merton, Robert K. “Singletons and Multiples in Scientific Discovery: A Chapter in the Sociology of Science.” Proceedings of the American Philosophical Society 105, no. 5 (1961): 470–486.

[8] Arthur, W. Brian. The Nature of Technology: What It Is and How It Evolves. New York: Free Press, 2009. 中译本《技术的本质》。

[9] Hidalgo, César A., Bailey Klinger, Albert-László Barabási, and Ricardo Hausmann. “The Product Space Conditions the Development of Nations.” Science 317, no. 5837 (2007): 482–487. https://doi.org/10.1126/science.1144581.

[10] Longo, Giuseppe, Maël Montévil, and Stuart Kauffman. “No Entailing Laws, but Enablement in the Evolution of the Biosphere.” In Proceedings of the 14th Annual Conference Companion on Genetic and Evolutionary Computation (GECCO ’12), 1379–1392. New York: ACM, 2012. https://doi.org/10.1145/2330784.2330946.

[11] Kauffman, Stuart A. A World Beyond Physics: The Emergence and Evolution of Life.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9, 118–119.

[12] Hecht, Jeff. “Short History of Laser Development.” Optical Engineering 49, no. 9 (2010): 091002. https://doi.org/10.1117/1.34835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