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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程、清单和经验库:把聪明外置成系统

·327 words·2 mins
一个抽象的视觉化,描绘人类大脑或闪烁的思维模式被外化并整合到一个由齿轮、流程图和结构化数据组成的复杂互联系统中,象征着个体智能转化为组织“智件”和系统化流程的过程。

我们这个领导者模块已经讲了很多制度建设的内容,但公司并不只是由“人”和“制度”组成的。

制度解决的是权责利和激励约束:它让一群人愿意协作,不造假,不乱来,把个人努力导向公司利益。但具体做什么,则是另一回事。一家公司要成为一台高效率的赚钱或做事机器,除了制度之外,还必须有另一个“第三物”。

你肯定早就听说过一些相关的名词,比如说流程、SOP(标准作业程序,Standard Operating Procedure)、清单、best practices(最佳实践)、Playbook,乃至组织智能体。我们也许可以把它们看成是同一种东西的不同形态,那个东西我们不妨统称为“智件(cogware)”。

如同硬件和软件长在机器身上,智件是长在组织身上的聪明。

智件沉淀方法、标准和经验。如果你把公司想象成一台由人运行的智能体,方法就是“技能(skill)”,标准就是“护栏(guardrail)”,经验就是“记忆(memory)”:它们合起来,让组织会做、做对、越做越会。

制度保证组织不乱,智件保证组织不笨。

理想情况下,不是让智件迁就人,而是人为公司的智件系统服务:服从、维护、完善并升级这套系统。人可以来,可以走,系统永远在成长。

智件系统由技能、护栏和记忆组成,咱们一个一个说。

技能:将意图转化为稳定行动 #

技能:将意图转化为稳定行动

“技能”就是事情来了,大家应该怎么做。

流程、SOP、Playbook、操作指南,这些都是技能,只是颗粒度粗细不同:流程规定一件事如何在部门之间流转,SOP 规定一个岗位具体怎样操作,Playbook 则是一类场景的打法。它们解决的都是怎么把意图变成稳定的行动。

关键词是“稳定”。一个技能就是一个脚本,或者说是一个剧本,它本质上是一个组织的因果假说:如果我们按这个顺序、由这些角色、在这些检查点执行这些动作,就能稳定地拿到想要的结果。

经济学家纳尔逊(Richard Nelson)和温特(Sidney Winter)研究企业演化,把组织的“惯例(routine)”比作企业的基因:公司不是每天早上从零开始想怎么干活的,公司靠一套可重复的技能保存自己的能力 [1]。

说白了就是你不能自己“想一出是一出”。按照章法做事,你才是公司的人;有章法,才是正规公司。

举个例子。1999 年的华为已经是明星企业了,可它有几个难看的数字:它的订单准时交付率只有大约 50%,而国际同行的水平是 94%;库存一年周转 3.6 次,人家是 9.4 次;而且华为的研发投资回报率只有 IBM 的六分之一 [2]。不是华为人不聪明——恰恰相反,当时的华为全靠聪明人拼命救火,英雄主义盛行。可是英雄扛不动规模,公司做大了,就不能再靠少数个人的聪明才智了。

任正非的诊断是,公司缺的不是人才,而是技能。于是他重金请来 IBM 教华为做“集成产品开发(IPD)”。这是一套产品开发的动作脚本:从需求、立项、研发到交付,谁在什么时候做什么、跟谁对齐、按什么标准过关,都写成可重复调用的方法。

为了确保华为借此从骨子里变成一家有技能的公司,任正非定下了一个著名的方针:“先僵化,后优化,再固化”。“僵化”就是原样照搬,头几年不许擅自改良!用任正非的原话就是:“我们是要先买一双美国鞋,不合脚,就削足适履。”[3]

为什么要搞这么极端?就是因为任正非看明白了,企业大到一定程度,个人的聪明必须被翻译成技能,否则聪明就会被规模吞噬。小团队靠默契,大组织靠接口。

一家缺技能的公司会有几个标志性症状:什么事都得老板催着才动;客户信息反复丢失;同一件事,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做法;部门之间互相甩锅;新人不知道下一步该找谁……

你以为是人不行,说我们是一个“草台班子”,其实不是人不行,是没有建立属于公司的技能。

但技能只管把事情做下去,不管做得对不对。没有护栏的流程就是一条“不管对错都往前送”的传送带……

护栏:确保行动的正确性与安全性 #

护栏:确保行动的正确性与安全性

“护栏”回答的是另一种问题:怎么知道做对了?哪些地方绝对不能错?

清单、质量标准、验收条件、风险红线、评审门槛,这些就是护栏。

一说清单,你可能会觉得无非就是给新手用的小抄呗?上面写着第一步该干啥、第二步该干啥,就像旅游攻略。你说的那个是 SOP,那不是清单的全部作用。清单的作用不是让你知道该怎么做,而是防止你做错:你本来就知道这个任务有以下 18 个步骤,但是你经常会漏掉一两步——要是有个人在旁边给你念清单,你们才能确保整个操作没毛病。

2009 年发表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的一项研究显示,世界卫生组织在 8 个国家的 8 家医院推行一份 19 项的手术安全清单,使得手术死亡率从 1.5% 降到 0.8%,并发症从 11% 降到 7% [4]。那个清单上的项目简单到近乎“侮辱人”的程度:确认病人身份,确认手术部位,确认过敏史,清点纱布和器械……可知世界上最训练有素的外科团队,也可能在这些地方“翻车”。

错误往往不是来自无知,而是来自疲劳、打断、赶时间,以及“我以为你查过了”。

执行清单要有仪式感,要确保团队全体同步。比如手术清单里最要紧的一项,就是切皮之前全体暂停,一起大声核对。从那一刻开始,主刀、麻醉师、护士进入了同一个任务世界。很多事故不是没人知道,而是 A 以为 B 知道,B 以为 C 会查。

任何不可逆的操作之前都要有护栏。合同签署前,打款前,上线前,删数据前,对外发声前,一定要先停下来,再观察和确认一次。清单是组织在悬崖边上的深呼吸。

护栏要短、要硬,要每一项都可观察、可确认。“是否认真检查”不叫清单,“合同金额是否与报价单一致”才叫清单。

清单不是取消判断力,而是提供“认知卸载(cognitive offloading)”[5],用外部动作降低大脑的认知负荷。清单替你记住这些琐事,你的注意力才能解放出来想别的。坏清单说:“你别想,照做。”好清单说:“这几样别忘,剩下的,请你判断。”

护栏并不会增加多少运营成本,但是缺护栏的公司就是下面这般景象:合同签完了才发现有坑,产品上线了才发现测试没跑,员工离职半年了权限还没收回。

记忆:积累经验,驱动组织学习 #

记忆:积累经验,驱动组织学习

“记忆”,则是组织学习的根本。

这里说的记忆不是动词,而是名词,不是个人回忆,而是前人经验的压缩。公司的记忆包括最佳实践、失败案例库、复盘、实验记录、知识库。高手读经验库不只是为了照着做,更是为了站上前人的肩膀举一反三。

“最佳实践”这个词听起来像是最优解,好像抄过来就能用,那岂不就是 SOP 吗?其实最佳实践是“在某个情境下被验证过的打法”,它嵌在人家的团队、文化、客户和激励结构里。管理学家加布里埃尔·苏兰斯基(Gabriel Szulanski)有个著名研究:别说抄别的公司,就是同一家公司内部,一个团队的好做法搬到另一个团队都经常失灵。他称之为知识的“内部黏性(internal stickiness)”[6]。

这就是很多公司的“器官移植病”:看别人 OKR 成功,自己也上 OKR;看人家开站立会议,自己也开站立会议……殊不知器官是好器官,可你的身体会排异。

正确的用法,是把最佳实践当作一段可迁移的因果结构,提取人家的机制和前提,再做本地改写:它为什么有效?它依赖什么条件?到了我这儿,哪些要保留,哪些必须变形?

失败的经验是更宝贵的记忆,因为它可以直接改进你的智件系统。这方面有个最好的示范,可能你都想不到,是中国航天。

1996 年 2 月 15 日凌晨,长征三号乙火箭在西昌首飞,点火起飞两秒后姿态就失控,22 秒后一头撞在山坡上爆炸。那是中国航天最黑暗的一段岁月:从 1992 年起长征火箭接连失利,其在国际商业发射市场上的信誉跌到了谷底。

这段往事可能因为不光彩,没有被好好宣讲过,但是中国航天从中学到了真东西。

航天系统在绝境之中立下了一条规矩,叫“归零(closed-loop problem solving)”:任何一个质量问题,无论多小,必须归零之后才能放行。

“归零”有五个要求:定位准确,机理清楚,问题复现,措施有效,举一反三 [7]。

前四条是把这一个问题办成铁案:找到确切位置,查清发生机理,让故障当着大家的面重演一遍,再证明改进措施真的有效。第五条“举一反三”是灵魂:解决一个问题不算完,你必须全系统排查——凡同类设计、同类工艺、同类环节,一律照此更新。

用现代术语来说,这就是迭代。一次事故必须变成一次系统升级。

归零制度让长征火箭打出了后来那一长串连续成功的纪录。2015 年,国际标准化组织把这套方法颁布为国际标准 ISO 18238 [8]。等于是中国航天把自己的伤疤写成了全世界的教科书。

如果一家公司能把同样的错误犯好几遍,如果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能人就能干得好一点,能人一走他 20 年的经验跟着一起走……这家公司就是没有记忆。

技能、护栏与记忆:一个好方法的生命周期 #

技能、护栏与记忆:一个好方法的生命周期

技能、护栏和记忆不是三个并行的抽屉,你可以把它们看成首尾相连、相互回写的三个环节。咱们看看一个好方法的一生。

假设你的公司里,一位销售发现了一个新打法,大意是面对大客户先别急着演示产品,先花半个小时帮客户算一笔账:你看你们现在这套老系统一年白白损失多少钱,用上我们的系统能省多少钱……先算账再演示,成交率明显更高。

这可以说是一个“最佳实践”,但它一开始只是一个变异,是一个长在个人身上的“野打法”。在大多数公司里,它的命运跟着这位销售走:这哥们儿升职,打法变成传说;这哥们儿离职,打法就消失了。

而好公司会让好打法走完一生。

第一步,实验。小范围试:是打法好,还是销售本来就是高手?换个人还灵不灵?什么样的客户灵,什么样的不灵?

第二步,写入记忆。验证有效,就按记忆的写法写下来——机制、前提、边界,一样不能少,不然又是一张“祖传偏方”。

第三步,固化成技能。打法反复有效,就编码成 SOP:话术、算账模板、培训课件。新销售入职一周就能上手老销售八成的功力。最佳实践是被验证的经验,SOP 是被编码的经验。

第四步,立护栏。如果执行中发现大家在哪常犯错误,就专门列一份清单。

第五步,回写。每一单的结果回来,赢在哪儿,丢在哪儿,更新记忆,记忆再修订技能和护栏。至此,形成闭环。

用演化的话说:创新是变异,实验是选择,流程是保留。所以创新和流程根本不是敌人,它们是同一个演化循环的不同阶段——

创新产生技能,流程固化技能,清单提供护栏,最佳实践沉淀记忆。

智件的宏观视角:科学革命与组织智慧 #

智件的宏观视角:科学革命与组织智慧

往大了说,科学革命的本质不正是如此吗?科学方法不是一套具体的知识,而是一套让聪明可以积累的智件:实验要写到别人能够复现的程度,这是技能;同行评审是护栏;学术期刊是记忆。一个天才的发现不会随他的死亡而消失,而是变成下一个天才的地板。科学方法让知识产生复利。

对比之下,中国的宋应星在明朝末年搜集了最顶级的农工技术,写成三卷十八篇的《天工开物》,这可谓是当时的“最佳实践”汇编——可是这本书从来都没有形成组织记忆。它没有被《四库全书》收录,无人再刊刻,到清朝中期,其在中国国内已几乎无人知晓。反倒是日本在 1771 年出了和刻本,代代研读,我们今天才有机会看到它 [9]。

中国从来不缺个体的天才,但是前现代文明没有一套让天才不白活的智件。

总结:组织智件的意义与三重境界 #

总结:组织智件的意义与三重境界

总结来说,老板管理公司,一方面固然是管理人,但更重要的一方面,是管理“价值流”:客户从哪里进来 → 谁诊断需求 → 谁报价 → 谁交付 → 谁验收 → 谁收款 → 谁续约。这条链是公司的脊柱,部门只是附着在脊柱上的肌肉。

你必须给核心业务一个稳定的技能,给每个不可逆的节点一道护栏,给每一次成败一份记忆。

如果你一休假公司就停摆,那就是技能没写出来;如果你们总在出事后赔钱补救,那就是缺少护栏;如果新人会把老员工踩过的坑挨个再踩一遍,那就是没建立记忆。

在智件的意义上,一个组织有三重境界。

第一重是“人治组织”。一切以老板的意图为先,老板让干啥就干啥,老板不发话事情就停在原地。这种组织全靠老师傅的手艺、老销售的关系和老板脑子里的全局。业务跟人走也是一种“人身依附”,规模一大必然乱。

第二重是“流程组织”。有技能有护栏,人人按规定动作干活。稳定,可复制,可规模化。绝大多数公司毕生的追求,就是从第一重爬到第二重。如果只到这一重,流程一旦神圣化,组织就会僵化,一切都走流程求免责,工作就变成合规表演。

第三重境界是“学习型组织”。流程不是最终答案,而是当前版本;清单不是仪式,而是活的风险感知;复盘不是追悼会,而是版本更新。整套智件永远在被使用,也永远在被修改。在这样的公司里,绕开流程不是违规,而是信号——例外会被看见、被解释,然后写进下一版。

人治组织的聪明长在人身上;流程组织把聪明写进规定动作;学习型组织的聪明被现实持续改写。

人在智件系统中的作用 #

人在智件系统中的作用

我们说人要为系统服务,不是说把人降格为工具。你服务的内容恰恰是系统自己干不了的事儿:判断例外,发现异常,处理价值冲突,把今天的教训写成明天的记忆——以及,为结果负责。

我们把公司想象成一个智能体,这个智能体并不会自动演化,它需要你不断地输入。

有偈为证:

错处炼成技, 崖前一息停。 伤疤成记忆, 人去灯长明。

注释

[1] Nelson, Richard R., and Sidney G. Winter. An Evolutionary Theory of Economic Change.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2.

[2] Knowledge at Wharton. “Huawei Technologies: A Chinese Trail Blazer in Africa.” April 20, 2009. https://knowledge.wharton.upenn.edu/article/huawei-technologies-a-chinese-trail-blazer-in-africa/.

[3] 任正非在 IPD 第一阶段总结汇报会上的讲话,1999 年 11 月 16 日;另参 Zhang, Zihan, and Johann Peter Murmann. “Transforming Product Development at Huawei: The IPD Initiative.” In The Management Transformation of Huawei.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20.

[4] Haynes, Alex B., et al. “A Surgical Safety Checklist to Reduce Morbidity and Mortality in a Global Population.”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360 (2009): 491–499.

[5] Risko, Evan F., and Sam J. Gilbert. “Cognitive Offloading.” 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 20, no. 9 (2016): 676–688.

[6] Szulanski, Gabriel. “Exploring Internal Stickiness: Impediments to the Transfer of Best Practice Within the Firm.” Strategic Management Journal 17 (1996): 27–43.

[7] 《挫折中走出质量升级路》,中国航天科技集团网站。http://zhuanti.spacechina.com/n1449297/n1449403/c1459659/content.html.

[8] ISO 18238:2015, Space systems — Closed loop problem solving management. 另见《中国航天走上国际标准“大舞台”》,中国航天科技集团网站。

[9] 潘吉星《〈天工开物〉校注及研究》,巴蜀书社,19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