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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身依附和角色责任:从前现代到现代管理

·524 words·3 mins
一幅引人注目的分割图像。左侧,描绘了人手交织的网络,象征着人身依附和复杂、非正式的关系,一个核心人物象征性地掌控着所有的线。这一侧色调温暖,略显混乱,暗示着一种有限的、有机化的结构。右侧,则展示着流畅互联的齿轮和清晰、模块化的组织架构图,代表着现代管理中基于角色的系统性责任。这一侧色调冷静,精确,传达出效率和可扩展性。图像的分割清晰地对比了从前现代对个人信任的依赖向现代对系统角色的过渡。

设想你是一位收入不高但精通某项技术的年轻人。一位不太熟识的大哥给你介绍了一桩私活。你将任务完成得漂漂亮亮,对方公司支付了20万。

那么请问:这20万,你跟大哥怎么分?

直觉是,既然任务是你完成的,你应该拿大头,分给大哥一笔像样的介绍费即可。然而,网上普遍的答案是,你应该将这20万全部收下,当面交给大哥,由他来分配。即便他留下18万,只给你2万,你也要欣然接受。

这便是所谓的“懂事”。只有如此,你才能获得下一次合作机会,并且随着合作时间增长,分给你的比例自然也会随之提高。

诚然,也许这项任务并非技术独占,真正稀缺的是那个机会——例如,任务可能来自一家国企,而那位大哥恰是董事长的小舅子。但你仍然会质疑:为何不是大家先商量好分成比例,非得事后让你把这20万双手奉上,表现一下“懂事”呢?

这不只是利益输送,更是一次明确的表态,一份效忠的投名状:我承认你处于上游,我不会绕过你,不会自作主张,我是你的人。

当权力、责任与利益归属于某个具体的个人时,该个人便会要求绝对的忠诚与可控性。

这就是为何在家族企业中,掌管财务的往往是老板一位能力平平的亲戚;这也是为何,即便进入21世纪,郭德纲依然能对徒弟施以“逐出师门”的传统手段。

所有这些现象,都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前现代」。

前现代管理的灵魂在于「人身依附」,而现代管理则强调「角色责任」。本文将探讨前现代管理的运行逻辑,并分析其局限性。

前现代管理的运行逻辑:恩、威、亲、表 #

前现代管理的运行逻辑:恩、威、亲、表

前现代管理的运行方式,可精炼地概括为四个字:恩、威、亲、表。

「恩」,即通过个人恩惠来制造依附关系。你并非与一家公司签订平等互惠的合同,而是“蒙受老板赏识”。老板一句“我对你不薄吧?”,便暗示你有所亏欠。

「威」,则是利用恐惧迫使服从。若只有恩而无威,则容易被视为软弱,任人欺凌。马基雅维利的名言“「被畏惧比被爱戴更安全」[1]”正是此理。

「亲」,意为重用亲信。尽管“任人唯亲”是众所周知的贬义词,但在前现代组织中,用人最看重的恰是可靠性。试想,一朝天子一朝臣,若不任人唯亲,难道要任人唯疏吗?皇帝拥有官僚集团,却常更信赖内廷、近侍乃至宦官;文官虽有正式品级与职掌,但座师、门生、同年等关系往往比单纯的上下级更能决定信任与照应;武将即便在正规编制之外,也普遍经营亲兵、家丁等私人武装。唯有“自己人”方能可靠,方能用得得心应手。

「表」,指表忠心。前现代管理尤为偏好公开表态,甚至要求直接的“表演”:列队鼓掌、高喊口号、撰写心得、层层传达统一思想。忠诚不仅需体现在行动上,更要落实在语言与表情中。

总而言之,前现代管理的各项规矩都扎根于具体的人际关系。你的境遇取决于你与老板的私人联系——他是否赏识你,是否担忧你背叛,是否视你为自己人,以及你表忠心的程度。这正是「人身依附」的本质。

试问,这样一个组织,又怎能容纳高级人才,成就高级事业呢?

在恩威并重、重用亲信、并强调态度的管理模式下,组织所获得的,必然是忠诚凌驾于能力之上,恐惧压制真实声音,亲信取代专业素养,以及表态胜过实际结果。

相较之下,现代管理旨在实现一群互不熟悉、也无须彼此喜好的人之间的可靠协作。因此,它必须将组织从“一串私人关系”转型为“一组可替换的角色接口”。它通过职位界定权限,以流程传递信息,用指标反馈结果,并借由审计追究责任。人可以流动,而角色职责仍在;情感可能变化,而接口连接不变;老板无须认识每一个人,组织依然能高效运转。

简言之,前现代管理是人对人负责,而现代管理则是人对角色负责。

前现代管理的合理性与天花板 #

前现代管理的合理性与天花板

那么,这种看似“落后”的前现代管理,其存在的合理性究竟何在呢?

首先必须指出,前现代管理并非中国独有的产物。例如,时至今日,当你申请美国大学的教职岗位或研究生项目时,依然会用到「推荐信」——这一形式早在古罗马时代便已是传统。古罗马政治家、演说家兼哲学家西塞罗(Marcus Tullius Cicero)的书信集中,便收录了大量格式化的推荐信,其措辞大抵是:“我将此人视为家中一员、至亲之人向你推荐;务请你妥善照拂他,使其确信,我这封推荐信对他确有裨益。”[2] 尽管罗马人是古代世界中最崇尚法律的民族,但罗马社会运作的底层逻辑同样根植于恩主(patron)与门客(client)关系。

当今的美国社会同样注重人情:不仅有推荐信,求职时有“熟人内推(referral)”,商业往来中也高度重视熟人和校友圈。

个人关系构成了社会信任最基础的层面,且人格化的信任成本远低于制度化的信任。

现代企业制度的建立,需要健全的合同体系、会计审计、绩效评价及申诉机制,更离不开可执行的商业法律和值得信赖的职业经理人市场……然而,如果你仅是带领几十名工人在乡里承接土方工程,这些复杂的制度真的必要吗?你所求的,无非是服从与可靠而已。

前现代管理所依托的人际关系网是现成的。没有人是凭空而来的,你总拥有亲戚、同乡和故旧。你无法完全脱离这张关系网,因此也不会轻易背叛其中与你关系密切之人。利用关系进行管理,无疑是极其便捷的。

社会学大师马克斯·韦伯(Max Weber)早已指出,传统社会的权威体系属于「家产制(patrimonialism)」:整个组织被视为统治者家庭的放大版,官员效忠的对象是统治者本人,而非某个抽象的职位 [3]。

前现代社会的分配逻辑亦有所不同。如果一位老板获得订单并非凭借公开竞争中的最高效率与最优质量,而是由于他与某个上位者关系更近,那么他习得的并非“能力创造收益”,而是“关系决定收益”。当一项任务的能力贡献明明只值2万,却因关系获得了20万,你又凭什么指望他分给你10万呢?

如果你正在享受经济租,似乎也不妨顺便享受些许情绪价值。前现代管理能带来即时的掌控感:你一言既出,全场照办,群聊中齐刷刷回应“收到”,会场上一致鼓掌……这种快感,是现代制度难以给予的。

有的人是迫于无奈推行前现代管理,有的人则乐于享受,另一些人则对其有所需求。现代管理旨在使权力透明化。一旦权责明确,许多原本依靠模糊授权、口头传话、揣摩上意形成的非正式权力,便会受到制度的约束与折价。混乱并非总是管理失败的表征,有时它本身就是一种利益结构:越是界限不清,某些个体就越有操作空间。

说白了,正如“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所言。我带上几位兄弟开办公司,眼前尽是忠诚于我之人,大家一起痛快赚钱,又有何不可呢?

从短期来看,前现代管理确实具备快速、节约且见效的优势。然而,它仅能解决小规模、低复杂度、短周期的问题。一旦组织需跨地区、跨专业、跨层级运作,一旦需要陌生人之间稳定协作、坏消息及时上报、权责顺畅交接,前现代管理便会立即触及其天花板。

邓巴数:前现代管理的规模上限与信任危机 #

邓巴数:前现代管理的规模上限与信任危机

前现代管理的上限,正是我们此前提及的「邓巴数(Dunbar’s number)」。

牛津大学的进化心理学家罗宾·邓巴(Robin Dunbar)发现,人脑能够稳定维持的熟人关系上限约为150人。这是大脑新皮层(neocortex)的生理硬约束 [4]。你最多只能信任如此数量的人。而你能够庇护、震慑、赏罚兼顾的私人关系,数量只会更少。

若你的关系半径仅限于此,那么你所构建的组织又怎能处理多复杂的事项呢?

再者,若一个公司的某个部门尽是其领导的亲戚,如同曾国藩湘军般“兵为将有,兵随将转”[5],内部固然实现了互信,但公司其他成员又会作何感想?如果一条业务线只唯一个领导马首是瞻,团队只认个人而不认公司,公司又怎敢将重要业务托付于他?

这便是所谓的「不可规模化(not scalable)」。

如果你在邓巴数限制下,仍试图强行规模化,则必然会被下属蒙蔽。

组织中的中层管理者在此过程中会扮演关键角色。中层是信息的枢纽与关口:上层不了解基层真实情况,下属摸不透上层真实意图,中层便有了寻租和生存空间。他们会将信息加工成对自己最有利的版本:对上层报喜不报忧,对下属营造领导的神秘感,对平级封锁资源,对异见者施以扣帽子的手段,对失败则寻找替罪羊。

那么,严加管教是否可行?谁敢欺骗我,我就责罚谁!然而,你又怎能确定自己是否已被蒙骗?你的严厉管控只会制造恐惧。管理学大师戴明(W. Edwards Deming)曾言:“驱逐恐惧(drive out fear)是激发员工潜力的前提”[6]。一个被恐惧笼罩的组织或许会异常安静,但安静绝不等于秩序。很多时候,这种安静不过是集体失明罢了。

前现代管理一旦试图做大,便会陷入一个悖论:它竭力寻求忠诚,最终奖励的,却是那些最擅长表演忠诚的人。专注于实际工作的人常被视为“白专”,敢于反映真实情况者则被贴上麻烦制造者或叛逆的标签,唯有精于表演忠诚的人才能获得晋升。与其说老板是因愚蠢而导致失败,不如说是被中层管理者惯坏的。

你自以为掌控着整个组织,殊不知,你所掌控的仅仅是组织的表面姿态。

现代管理:一场从人身依附到角色责任的飞跃 #

现代管理:一场从人身依附到角色责任的飞跃

现代管理首先是一项核心的规模化技术。

要突破邓巴数的限制,我们必须从个体间的私人信任,转向群体对共同叙事的信任,并共同凝视一个「第三物」。对于组织而言,这个叙事和「第三物」便是制度。

1993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美国制度经济学家道格拉斯·诺斯(Douglass North)之所以获奖,正是因为他将“制度变迁”引入了对经济增长的解释体系:一个社会能否实现长期发展,不仅取决于技术和资本,更在于其是否拥有一套能够降低交易成本、稳定预期并执行承诺的制度体系。

诺斯在其诺奖演讲中指出:复杂分工若要扩展,社会就必须从人格化交换(personal exchange)走向匿名的、非人格化交换(anonymous, impersonal exchange)[7]。前现代的信任是建立在具体个人之上的;而现代制度的精妙之处,在于它能使信任脱离具体个人,融入角色、合同、审计、司法、岗位责任和可执行流程之中。

这正是从「人身依附」向「角色责任」的根本性转变。

事实上,权责清晰并非束缚,反而是解放。你拥有有限的权力,因此也只需承担有限的责任。当你明确自己能决定什么、对什么负责时,才能真正放开手脚,大胆施展。

家族企业的困境:信任缺失与制度滞后 #

家族企业的困境:信任缺失与制度滞后

一篇2018年发表的论文 [8] 对1284家中国私营家族企业进行了研究,结果发现,其中57.09%的企业在中层管理团队中至少有一名家族成员。这些“自己人”多集中在财务、采购等掌管资金的岗位,而在研发岗上则异常稀少。这看似合理:资金由家族成员掌控,业务则可交由外部人员打理。然而,这样的配置效果究竟如何呢?

研究者测算得出:中层家族化程度越高,企业的人均产出越低。具体而言,家族成员在中层参与度每上升一个标准差,企业年均人均产出约减少10200元。更关键的是,如果最高经营者本身亦为家族成员而非外部职业经理人,家族中层对生产率的拖累效应还会进一步放大。

另有研究针对中国私营企业发现,家族经理人通常享有更高薪水、更高级别和更大决策权——然而,在面临奖惩时,他们却不像外部经理人那样受到业绩的强烈约束。外部人员若将事情搞砸,其奖金、职位、权限都可能受损;而家族成员犯错,组织往往更倾向于为其解释、提供托底保障 [9]。

管理的优劣直接体现在经济效益上。

斯坦福大学经济学家尼古拉斯·布卢姆(Nicholas Bloom)和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经济学家约翰·范里南(John Van Reenen)曾发起一项「世界管理调查(World Management Survey)」[10]。他们派遣训练有素的访员,对世界各国成千上万家工厂的管理实践进行逐项评分——包括如何追踪绩效、如何设定目标、问题多久能被发现、晋升是依据业绩还是资历等。结果发现,企业的管理水平得分与生产率、利润之间存在强相关性。

研究还表明,中美两国的管理规律具有一致性:管理得分越高的公司,越有可能进行出口,其出口产品种类更多、目的地更广,出口收入和利润也更高。然而,中美之间的差异在于,在中国样本中,管理水平的差异对企业效率和产品质量的影响更为显著。这直白地说明,中国企业相较于美国企业,更需要提高管理水平。

因此,家族企业很难实现大规模发展。它们极易陷入一个恶性循环:由于不信任制度,便依赖亲人;由于依赖亲人,制度建设便难以成熟;由于制度难以成熟,便更不敢信任外部人员 [11]。

过度信任“自己人”,却面临“自己人”既不一定能干好,也不一定愿意为你干的窘境。在布卢姆和范里南的调查中,实行长子继承制(primogeniture)的家族企业被发现是全世界管理水平最差的一类。普华永道2021年的调查亦显示,中国大陆的家族企业中,仅有19%拥有成形且书面的接班计划 [12]……

正如中山大学管理学院教授李新春所言:「一个企业经营三五年,或可依靠个人、依靠机会;但若要经营三十年、五十年,乃至成就百年老店,则必须依靠制度」[13]。

现代化的本质:从身份到契约 #

现代化的本质:从身份到契约

现代化的本质,并非高楼林立、车辆如梭,亦非科技独步天下。

19世纪英国法律史学家亨利·梅因(Henry Maine)曾有句名言:「一切进步社会的运动,到目前为止,都是一场“从身份到契约(from status to contract)”的运动」[14]。

身份,在个体诞生之前,便已将其牢牢限定于既定的人身关系网络之中——你是谁家子嗣、出身何种门第、依附于何人,这些先于你而存在,却定义了你。而契约,则是你作为一个独立个体,自愿选择并承担责任的关系。

依附关系带有某种温情。你不仅是被支配者,同时也能获得庇护与确定性,甚至得到一个无须独自担责的位置:你只需“懂事”,便有人为你遮风挡雨。

然而,迈向现代化,意味着你必须放弃这份安稳,去争取那些更艰难却也更珍贵的财富:权利和尊严。

但我们终究必须迈出这一步,事实上,许多人早已完成了这一跨越。当他人问及“你是谁的人”,他们会坚定地回答——

我谁的人也不是。我是干这件事的人。

正所谓:

恩威砌画堂,近侍踞中央。 目力周遭尽,邦图岂可量。 凭文施号令,立制定纲常。 莫问谁家子,吾为任事郎。

注释 #

注释

[1] Machiavelli, Niccolò. The Prince. Translated by W. K. Marriott. London: J. M. Dent and Sons, 1908. Chapter 17. Project Gutenberg. https://www.gutenberg.org/files/1232/1232-h/1232-h.htm. 意大利原文:“è molto più sicuro l’essere temuto che amato”;Marriott 英译:“it is much safer to be feared than loved.”

[2] Cicero. Epistulae ad Familiares. Book 13, letter 71. The Latin Library. https://www.thelatinlibrary.com/cicero/fam13.shtml. 拉丁原文:“quare sic tibi eum commendo, ut unum de meis domesticis et maxime necessariis. Pergratum mihi feceris, si eum ita tractaris, ut intelligat hanc commendationem sibi magno usui atque adiumento fuisse.”

[3] Weber, Max. Economy and Society: An Outline of Interpretive Sociology. Edited by Guenther Roth and Claus Wittich.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78.

[4] Dunbar, R. I. M. “Neocortex Size as a Constraint on Group Size in Primates.” Journal of Human Evolution 22, no. 6 (1992): 469–493.

[5] 罗尔纲. 《湘军兵志》

[6] Deming, W. Edwards. Out of the Crisis. Cambridge, MA: MIT Press, 1986. ——“驱逐恐惧(drive out fear)”是戴明十四条管理原则之一。

[7] North, Douglass C. Institutions, Institutional Change and Economic Performanc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0. See also North, Douglass C. “Economic Performance through Time.” Nobel Prize Lecture, December 9, 1993. NobelPrize.org. 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economic-sciences/1993/north/lecture/; The Nobel Prize. “The Sveriges Riksbank Prize in Economic Sciences in Memory of Alfred Nobel 1993.” NobelPrize.org. 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economic-sciences/1993/summary/.

[8] Hu, Qiongjing, Yanlong Zhang, and Jingjing Yao. “Family Involvement in Middle Management and Its Impact on the Labor Productivity of Family Firms.” Management and Organization Review 14, no. 2 (2018): 249–274.

[9] Cai, Hongbin, Hongbin Li, Albert Park, and Li-An Zhou. “Family Ties and Organizational Design: Evidence from Chinese Private Firms.” Review of Economics and Statistics 95, no. 3 (2013): 850–867. https://doi.org/10.1162/REST_a_00268.

[10] Bloom, Nicholas, Kalina Manova, John Van Reenen, Stephen Teng Sun, and Zhihong Yu. “Managing Trade: Evidence from China and the US.” NBER Working Paper no. 24718, National Bureau of Economic Research, 2018. https://www.nber.org/papers/w24718. 另见 Bloom, Nicholas, and John Van Reenen. “Why Do Management Practices Differ across Firms and Countries?” 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 24, no. 1 (2010): 203–224.

[11] Fukuyama, Francis. Trust: The Social Virtues and the Creation of Prosperity. New York: Free Press, 1995.

[12] PwC China. Global Family Business Survey 2021 — China Report. PwC China, February 16, 2021. https://www.pwccn.com/zh/services/entrepreneurial-and-private-business/private-family-business-services/global-family-business-survey-2021.html.

[13] 中山大学管理学院. “【世界经理人】关键时代的家族企业管理——访中国家族企业研究中心主任李新春教授.” 2014 年 11 月 24 日. https://bus.sysu.edu.cn/article/2708.

[14] Maine, Henry Sumner. Ancient Law: Its Connection with the Early History of Society, and Its Relation to Modern Ideas. London: John Murray, 1861. Chapter 5. 原句:“we may say that the movement of the progressive societies has hitherto been a movement from Status to Contrac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