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权:怎样对众人施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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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penAI CEO 山姆·奥特曼(Sam Altman)私下的名声一向毁誉参半。AI 圈内流传着不少关于他爱说谎、出尔反尔的故事。一些工程师甚至因此选择加入Anthropic,而非OpenAI。他甚至一度被董事会以“沟通不够坦诚”为由罢免……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奥特曼的公共形象却魅力十足。
他的访谈既灵动又坦诚,仿佛他既是AI的代言人,又在传达某种神谕。他在X上随口发布的只言片语,不假任何辞藻,也无复杂逻辑,却能引人深思,充满诗意。
他总能让人不自觉地相信他的事业,并因这份信念而宽恕他的一切缺点。
奥特曼,无疑是一位施法者。
如今,每一家志在长期立足前沿、持续吸引公众关注的科技巨头,都需要这样一位施法者。
这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形象代言人”,更非仅仅是“老板IP”的范畴。他们的“魔法”,正是乔布斯式的「现实扭曲力场」(Reality Distortion Field)—— 更准确地说,是「叙事权」(narrative power)。
正如本课程开篇所言,叙事是这个宇宙的第一性原理。本讲,我们将探讨叙事如何实践应用——对于领导者而言,即如何将你的个人判断转化为组织的集体行动。
叙事的力量:超越传统技能 #

或许很多人会认为叙事无非是讲故事、画大饼、做思想工作,是一种“软技能”。若真如此,那便是大大低估了叙事的力量。
公司初创,尚无成型产品,市场亦不明朗,你如何说服投资人慷慨解囊,又如何吸引优秀人才鼎力相助?你构想了一款伟大的产品,它兼具美感、用户友好且定价合理,你坚信它将改变世界。然而,工程师却告诉你,这样的产品根本不可能实现,不仅技术障碍重重,许多关键零部件甚至尚不存在!你又能否让团队坚信他们不仅能打造出这款产品,而且能在短时间内实现?
乔布斯就能做到。[1]
乔布斯施展的“魔法”效果非凡,人们不仅在他讲述的那一刻深信不疑,更能持续地保持这份信念。人们会自发地想尽各种办法实现他的愿景,将“不可能”拆解成一个个可攻克的问题,并一点点补齐缺失的条件……这绝非单纯依靠合同和奖金所能达到的效果。
命令只能驱动一人完成一事,而叙事却能让千人自发补齐那未曾下达的千条指令。
叙事能将你的愿景转化为组织的共同知识,使每个人不仅深信不疑,更知晓他人亦将基于同一个未来愿景而行动。
我们提出三大叙事心法:定题、定义、定我。简而言之,就是你要在这三件事上行使叙事权:
- 哪个问题最重要,
- 这件事是什么意思,
- 我们是谁。
心法一:定题——议程设置 (Agenda Setting) #

第一个心法:定题,即「议程设置」(Agenda Setting)。
设置会议议程,堪称领导者最重要的权力之一。定题并非直接给出答案,你完全可以秉持民主精神,让大家共同讨论出解决方案。然而,只要议程由你设置,你便掌握了答案的上游——你决定了“哪个问题值得全公司投入核心注意力”。
传播学者麦库姆斯(Maxwell McCombs)和肖(Donald Shaw)曾有一个经典发现:媒体固然无法左右你“如何思考”,却能强有力地影响你“思考什么”[2]。
他们通过研究1968年美国总统大选,在北卡罗来纳州教堂山对一批尚未决定投票意向的选民进行了访谈,并同时分析了这些选民接触的报纸、电视和杂志。结果显示:媒体反复强调的竞选议题,正是这些选民认为“本次选举最重要”的议题。
随后,有人通过一组电视新闻实验,对此现象进行了更为严谨的验证。研究者让受试者观看经过剪辑的电视新闻:部分人反复看到国防新闻,部分人反复看到通胀新闻,另有部分人反复看到污染新闻。观看结束后,当受试者判断“国家最重要的问题”时,便更容易将他们刚刚反复接触的议题排在首位[3]。
媒体无需直接告知你“支持何人”,它们只需界定“本次选举应围绕何种问题来评判候选人”,便足以左右选举结果。
须知,人的判断并非从所有事实中平均抽样,而是首先被一个问题所召唤。你问“谁该负责”,大家就去找责任人;你问“用户为什么离开”,大家就去分析体验和价格;你问“我们如何在三年后还活着”,大家才会谈战略。
议题绝非中立。议程设置旨在筛选并凸显某些事实,同时界定何种答案方为“可靠”。一旦众人接受了你所提出的问题,即便他们不认同你的答案,也已然进入你所设定的场域。
如果公司价值观宣称“我们要重视创新”,但每周例会老板只关注销售额与成本,那么你便会明白,他真正追求的并非创新,而是短期业绩。
再如一家企业软件公司,管理层围绕是否降价的问题争论不休。销售部门称竞品正在降价,不跟进便会丢单;产品部门则认为不可降价,否则将缺乏资源持续迭代;售后服务团队指出,许多客户并非单纯嫌价格高昂,而是购买后未能充分利用产品功能……终于,有一天老板总结道:我们争论的焦点错了。客户真正购买的并非一个SaaS账号,而是能够节省两名员工的成本、减少一次错误、缩短三天审批时间等实际价值。
因此,真正的问题并非“价格能否下调”,而是“我们能否将产品转化为客户清晰可见、量化可算的节约”。
此问题一经转换,销售部门便不再仅仅关注最低折扣,而是主动获取客户的流程数据;产品部门不再只规划功能,而是着眼于优化能减少实际工时的环节;客服团队亦不再仅仅关注续约和投诉,而是追踪客户究竟在哪些方面节省了时间。
定题之作用,由此可见一斑。若你尚不明确如何运用,不妨借鉴以下通用句式——
「过去我们一直在争论 A。可世界已经变成了 B。所以真正的问题不再是 A,而是 C。从今往后,每一个方案都得先回答 C。」
心法二:定义——框架塑造 (Framing) #

第二个心法:定义,即「框架塑造」(Framing)。
正如我们《精英日课》专栏曾介绍过斯科特·亚当斯(Scott Adams)的著作《重构你的大脑》(Reframe Your Brain: The User Interface for Happiness and Success)[4]。事实依然是这些事实,但你只要为它们更换一个框架,人们的感受和判断便会截然不同。
同样是面对一次失败,你可以将其框定为“我能力不足”,也可以视为“我收到了一条反馈”;同样是客户流失,你可以将其框定为“客户嫌价格昂贵”,也可以理解为“客户未曾感知到价值节省”。前一种框架往往导向防御、抱怨、降价和追责;后一种框架则能激发实验、改进、指标调整和重新分工。
定题决定了关注焦点,而定义则决定了观照内容及方式。框架并非“换个说法”那么简单,它实质上是更换了一套因果模型。重构无需先行改变事实本身,却能改变事实在你心智中“允许你采取的行动”。
援引美国政治传播学者罗伯特·M·恩特曼(Robert M. Entman)的话[5],框架将驱动一套特定的“问题定义、因果解释、道德评价与处理建议”。
同样是面对“销售额下滑”,你可以将其框定为“经济周期”,框定为“团队懈怠”,框定为“产品过时”,亦可框定为“我们正在经历主动转型的阵痛”——每一种框定方式都将导向截然不同的行动;框架一旦转变,会议、预算、指标乃至责任人皆随之调整。
叙事大师们往往能信手拈来,找到最佳的框架。
例如,当一屋子GPU堆积而成的AI算力,若你将其称之为“数据中心”,在CFO眼中,这便意味着成本——采购昂贵、折旧迅速、电费高企——理应能省则省。然而,英伟达CEO黄仁勋(Jensen Huang)却将其重新命名为“AI工厂”(AI Factory),于是整张损益表便全然改观:GPU变身为生产设备,数据成为原料,模型即是生产线,而计算出的token,便是产品!
这岂止是“生产资料”?这分明是创收的机器!又怎能轻易削减?
重构并非偷换概念,而是重新设定一个事实的行动含义。这个心法也有个句式——
「这不是 X,而是 Y。所以衡量它,不该看 A,而该看 B;因此,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不是 C,而是 D。」
心法三:定我——身份认同 (Identity Formation) #

第三个心法:定我,即是明确“我们是谁”,也就是我们此前探讨过的「身份认同」。
定题改变你的关注方向,定义重塑你的理解方式,而定我,则直接调整你的目标函数。
所谓目标函数,即是你在一系列选择中默认要最大化的要素:究竟是奖金、职位、安全感、面子,抑或是某种“我们不能这么做”的底线——这些往往由身份认同所决定。多数成年人并非事事计算奖惩利弊,他们大多直接从身份认同出发,努力扮演好自己的社会角色[6]。
一个人一旦接受“我是医生”、“我是工程师”、“我是这家公司的一员”等身份设定,他便不再仅仅依据外部奖惩来衡量得失,而是会将某些行为视为“符合我的身份”,将另一些行为视为“不符我们这类人特质”。
只要你能巧妙地设定他人的身份,便可绕过繁琐的命令,直接为其植入一套自动生成行为的程序。
举一个案例。阿波罗计划之后,人类已有多年未曾真正重返月球。如今,NASA启动了一项重返月球项目,并将其命名为「阿尔忒弥斯计划」(Artemis Program)[7]。在希腊神话中,阿尔忒弥斯是阿波罗的孪生姐妹,这一命名便巧妙地暗示了其接力叙事之意。
阿尔忒弥斯计划并非仅仅是再次发射一次登月飞船,而是一整套宏大的任务体系,旨在“重返月球、实现长期驻留,并以月球为跳板走向火星”。如此浩大的工程,需要火箭、飞船、宇航服、着陆器、国际合作以及无数工程师的细致工作。那么,如何让这一叙事更具宏大感呢?
于是,NASA创造了一个身份概念:“阿尔忒弥斯一代”(Artemis Generation)。阿波罗代表上一代人的辉煌篇章;而阿尔忒弥斯,则是属于这一代人的故事。如此一来,宇航员、工程师、承包商、国际伙伴,乃至学生和普通公众,皆被纳入同一个时代共同体之中。
高水平的身份叙事并非简单地站在台上喊“我宣布你们是英雄!所以你们给我冲!”——它更像是“你们本就是这样的人,我只不过替你们将其言明。”定我的通用句式是——
「我们不是 X,我们是 Y。别人遇到 Z 时会选择 A,但像我们这样的人会选择 B。我们这么做不是因为谁的要求,而是因为我们要共同成为 C;是这个身份要求我们愿意付出 D。」
叙事权的最高境界:超信念 #

通过议程设置、框架塑造和身份认同,只要你的叙事能够深入人心,并形成组织的共同知识,它便能将私人信念转化为协调信号:每个人不仅自己坚信这一方向,更知晓他人亦将基于同一个未来愿景来配置时间、预算和风险。如此,观望者敢于入局,分散的行动也得以同步。
叙事权的最高境界,是促使组织形成一个「超信念」(hyperstition)。
此词最早由英国哲学家尼克·兰德(Nick Land)提出,随后发展为一套将控制论、神秘学与理论小说融汇一体的思想体系[8]。「超信念」字面意为“超级迷信”(hyper superstition),但兰德的本意是“虚构通过文化反馈回路使自身现实化”。他阐释道,「超信念」是一种“能让自己成真的有效文化元素”,其虚构性“如同时间旅行装置般运作”。
简而言之,超信念并非从过去解释现在,而是让一个未来的“幽灵”闯入当下,使众人形成公共预期,进而改变今天的行动——待这些行动累积成果,便会强化那个原本虚构的未来;随后,未来的预期又会进一步强化今天的行动——在这个正反馈循环之下,未来便真的得以实现,仿佛未来从一开始就在召唤着它自身。
乔布斯曾言 Macintosh 电脑的启动时间仍可减少10秒,并宣告“苹果要重新发明手机”;马斯克则宣称“要让人类成为多行星物种”,并指出可重复使用火箭是通往这一未来的必经之路……这些言行,正如陈胜吴广当年“鱼腹丹书、篝火狐鸣”的布局——在当时情境下,均属匪夷所思,本不应有人相信。然而,他们却能让足够多的人先行按照那个未来愿景行动,将信念转化为「自我实现的预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9]。
超信念,正是人类对“天命”的改写。
叙事固然是一种魔法,但任何魔法皆有其黑暗的一面。过于强大的叙事,可能会使人狂热地投入某项事业,以至于全然不顾现实,撞上南墙亦不回头;甚至只允许赞歌,对坏消息充耳不闻,乃至党同伐异。还有的人的确会用叙事给人画大饼,让人只讲奉献不计回报。
没错,人类必须以现实来平衡叙事。是的,我们必须做到既能入戏,又能出戏。
然而我要强调的是,入戏比出戏更为高级,叙事比现实更为高明。
所有动物皆栖居于现实之中,唯有人类能玩转虚拟的游戏。尤瓦尔·赫拉利(Yuval Harari)曾指出,我们智人之所以能攀至食物链顶端,凭借的并非体力,亦非个体智商,而是我们能够共同编织并坚信虚构故事的能力[10]。
其他灵长类动物仅能与自己熟悉且数量有限的个体进行有效合作——例如黑猩猩的熟人圈最多约有五十个,人类的熟人圈最多约150个,即所谓的「邓巴数」(Dunbar’s Number)[11]——然而人类却能突破熟人圈的限制,与大规模陌生人展开协作。
我们赖以维系的,正是叙事这门魔法。
因此,能洞察叙事,亦是一种超能力。那么,当一群人将叙事之权力交付于你时,试想,这该是何等巨大的特权。
他们等同于允许你对他们施展魔法。
注释
[1] Andy Hertzfeld, “Reality Distortion Field,” Folklore.org, February 1981. https://www.folklore.org/Reality_Distortion_Field.html;Andy Hertzfeld, “Saving Lives,” Folklore.org, August 1983. https://www.folklore.org/Saving_Lives.html 另见《精英日课》第六季,C. 意义遵从者、意义寻找者和意义创造者。
[2] McCombs, Maxwell E., and Donald L. Shaw. “The Agenda-Setting Function of Mass Media.” Public Opinion Quarterly 36, no. 2 (1972): 176–187.
[3] Iyengar, Shanto, and Donald R. Kinder. News That Matters: Television and American Opinion.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7.
[4] Adams, Scott. Reframe Your Brain: The User Interface for Happiness and Success. 2023. 另见《精英日课》第六季,《心智重构》1:对大脑编程。
[5] Entman, Robert M. “Framing: Toward Clarification of a Fractured Paradigm.” Journal of Communication 43, no. 4 (1993): 51–58.
[6] Kegan, Robert. The Evolving Self: Problem and Process in Human Development.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2;Kegan, Robert. In Over Our Heads: The Mental Demands of Modern Lif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4. 另见《精英日课》第六季: 你的五个心智阶段。
[7] NASA. “Moon to Mars: NASA’s Artemis Program.” https://www.nasa.gov/humans-in-space/artemis/ 另见 Space.com, “Who is Artemis? Meet the Greek goddess who inspired NASA’s return to the moon,” 2026.
[8] 关于「超信念(hyperstition)」概念,见 Nick Land 与控制论文化研究组(CCRU)相关文献,如 Land, Nick. Fanged Noumena: Collected Writings 1987–2007. Urbanomic/Sequence Press, 2011;CCRU. Writings 1997–2003. Urbanomic/Time Spiral Press, 2015;以及 Delphi Carstens and Nick Land, “Hyperstition: An Introduction,” 2009。正文中“time-travelling device”一句为 Land 1995 年 Catacomic 相关表述的转引,参见 “Hyperstition,” Wikipedia。
[9] Merton, Robert K. “The Self-Fulfilling Prophecy.” The Antioch Review 8, no. 2 (1948): 193–210.
[10] Harari, Yuval Noah. Sapiens: A Brief History of Humankind. 2011。
[11] Dunbar, R. I. M. “Neocortex Size as a Constraint on Group Size in Primates.” Journal of Human Evolution 22, no. 6 (1992): 469–493. 有实测表明,黑猩猩的邓巴数是 53.5,狨猴约 5、猕猴约 40;人类则是 1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