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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织资本:怎样让 1 + 1 > 2

·476 words·3 mins
一幅隐喻性图像,描绘了几个独立的发光几何形状(代表个体或才能)最初各自散落,随后无缝地相互连接,形成一个更大、复杂且充满活力的结构。这形象地展现了组织资本的概念,即有效的协作和协同作用使整体大于部分之和,实现1+1>2,与仅仅堆砌资源的失败形成对比。

本讲将探讨如何让一群优秀的人组成一家卓越的公司。你可能认为只要聚集顶尖人才便可大展宏图,实则不然。咱们先看一个正在上演的故事。

2025 年夏天,随着自家的大模型表现不及预期,Meta 面临从 AI 第一集团掉队的局面。扎克伯格再也坐不住了,直接导演了一出昂贵的人才版《复仇者联盟》。他先是花 143 亿美元投资 Scale AI,把其创始人亚历山大·王(Alexandr Wang)请来执掌新成立的“超级智能实验室(Superintelligence Labs)”,又从 OpenAI、Google DeepMind、Anthropic 重金挖了几十个研发主力,开出的待遇有的据说高到四年三亿美元,比 NBA 当红球星都高 [1]。

你或许会问,一个如此巨星云集、资金算力数据兼备的团队,即便不能立刻登顶,也该重返第一梯队了吧?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这个全明星团队成立才两个月,就走了八个人,有人甚至不到一个月就掉头回了 OpenAI [2]……现在过去了一年才好不容易发布一个模型,却仍排不进与 GPT、Claude 同台的第一梯队。

这并非孤例。截至本文撰写之时(2026 年 6 月),Google 的模型也比 OpenAI 和 Anthropic 落后半个到一个身位了。硅谷的其他大厂,像苹果、亚马逊,包括微软,都早已脱离第一集团。

创立公司并非简单的化学反应,将人才、资金、GPU等资源堆砌起来,并不能自动催生出顶尖产品。1 + 1 不一定等于 2,它可以大于 2,也很容易小于 2。

本讲的思考工具是“组织资本”(organization capital):如果说人力资本附着于个体,那么组织资本则根植于人际协作之间。

组织资本的定义与价值 #

组织资本的定义与价值

“组织资本”这个概念是美国经济学家爱德华·普雷斯科特(Edward C. Prescott)和迈克尔·维舍尔(Michael Visscher)在 1980 年提出来的 [3]。他们的洞见在于:一个高效运转的公司,会自然而然地积累一笔无法从外部购买的专属资产——关于谁擅长何事、谁与谁配合最佳、何种任务交由谁最可靠的宝贵信息。这笔信息便是公司的组织资本——它并非由任何个体带来,而是团队在长期协作中逐步生长而成,专属于公司,而不归于任何个人名下。

团队竞争力的秘密就在这里。

加州法律禁止竞业协议。即便你是核心技术骨干,也可以自由跳槽至竞争对手处。你或许能带走理论知识、研究品味、个人声望乃至人脉,但你无法带走原公司的协作惯例、评测体系、失败档案、用户反馈、内部工具,更无法带走团队长期磨合出的默契。

正是组织资本的存在,使得优秀个体一旦脱离原有团队,其表现往往不如预期。

比如一篇 2006 年发表的论文专门研究了心脏外科医生 [4]。按理说做手术是一种高度个人化的技能,可是这个研究发现,那些在自己原本所在的医院做手术非常成功、病人存活率很高的医生,一旦跳槽去了另一家医院,他们的手术存活率就会下降。我们只能说,医生带走的是自己的双手,却带不走手术室的配合。

还有一篇 2008 年的论文发现 [5],华尔街的明星证券分析师,一旦跳槽,业绩往往立刻下滑,而且能连着好几年缓不过来;但要是他带着原班人马一起走,或者跳进一家组织能力更强的公司,下滑就轻得多。

红花还得绿叶配,明星必须有团队,组织能力不等于个体能力之和。

组织资本,即一家公司通过长期协同所积累的、将分散于众多成员的知识转化为共同判断、共同产品和可重复行动的专属能力。

知识流动:构建组织资本的关键 #

知识流动:构建组织资本的关键

那这个能力从何而来呢?是老板的高明指挥吗?是明星的榜样作用吗?是写在手册里的流程吗?

1998 年,英国管理学者珍妮·纳哈皮特(Janine Nahapiet)和印度裔管理学者苏曼特拉·戈沙尔(Sumantra Ghoshal)的一篇论文提出,组织资本的好坏,关键在于你这个公司是怎么让知识流动的 [6]。

他们将组织的知识流动拆解为认知、结构和关系三个维度——

“认知资本(cognitive capital)”,指个体头脑中分散的知识能否通过共同语言、共同标准和共同问题意识得以整合,进而形成相互理解;

“结构资本(structural capital)”,指正确的人是否被有效地连接起来,以确保在需要特定知识时能够迅速找到相关人员;

“关系资本(relational capital)”,则指成员之间的关系是否足够安全与信任,以促使大家勇于表达真实信息。

将公司信息比作足球,那么领导者便如同球队主教练:你所经营的不仅是一张首发名单,更是人才与人才之间产生的乘法效应。

认知资本:协调团队多样性 #

认知资本:协调团队多样性

认知资本的关键是协调多样性。

我们曾探讨过控制论中的“好调节器定理”,即系统的良好调节器必须是该系统的一个模型。简而言之,若要有效控制某物,你至少需具备与其相匹配的复杂性。好调节器定理的提出者之一,W·罗斯·阿什比(W. Ross Ashby),还有一个类似的理论,叫“必要多样性定律(law of requisite variety)”[7]:要对付一个复杂多变的外部世界,你内部就得有足够匹配的多样性。

因此,一家公司需要拥有多元化的人才,他们最好来自不同领域,能够提供独特视角,每个人持有独立见解,方能集思广益,发挥群体智慧。你不能说市场上有 100 种情况,你的管理团队却只知道“加人”和“加班”这两招。

然而,多样性并非简单地将一群背景各异的聪明人聚集起来即可,关键在于有效的协调。

研究员关心模型能力,工程师关心系统稳定,产品经理关心用户体验,销售关心实际订单,安全团队关心别出事上新闻……大家都是对的,可是如果彼此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多样性就成了噪音,组织就成了菜市场。

未曾管理过大型项目的人,或许难以深刻理解协调问题的严重性。比如你手下有两个部门。你说“我们要重视产品质量”,大家都说好——结果一个部门理解的质量是指可靠性,另一个部门还以为你的意思是用户体验。你说“尽快上线”,一个理解成“这周就发”,一个理解成“成熟了立刻发”……

这其实就是为什么 1999 年 NASA 的火星气候探测器任务失败——洛克希德的团队算推进器点火的冲量(impulse)用的是英制,NASA 这边还以为是公制……结果是探测器在火星大气层中解体焚毁 [8]。

有效的认知资本并非要求所有成员意见一致,而是要求团队在语言、标准和问题意识上保持统一,确保彼此的“坐标系”完全对齐。领导者最重要的权力在于设定议程,明确标准、边界与优先级。你必须要求团队在以下三个核心问题上达成共识——

  1. 我们究竟在解决什么问题?
  2. 什么才算好产品?
  3. 当质量、速度、成本和风险冲突时,哪个优先?

这如同驾驭一群AI协同工作,领导者的主要职责在于清晰地阐明指令。管理认知资本的有效方法,是将抽象概念具体化——你说“用户第一”,那就得在一次赶工发布里说清楚:为了用户,到底是该延迟上线,还是先上线再补救;你说“追求卓越”,就得讲明白:哪种缺陷绝不容忍,哪种缺陷可以留给下一版……

至于具体执行方式,各位专家可以有各自的见解,我们可以深入探讨——但“做什么”、“做到何种程度”,以及“为达成目标我们宁可牺牲什么”,则必须达成共识。

结构资本:构建高效的“专长地图” #

结构资本:构建高效的“专长地图”

结构资本的关键是任何人有问题都知道该找谁。

一个技术服务人员在客户前线发现了产品的重大问题,他能不能直接找到产品负责人?一个工程师察觉训练数据异常,是不是得先写报告、报主管、等周会,再由主管去通知另一个主管?要提高生产力,必须确保知识能够快速流动。

优秀的组织不可能要求每个人都精通一切,但每个成员都应清楚谁掌握着何种知识、谁在哪个领域判断最可靠、以及遇到哪类异常情况时应向谁求助。为此你需要有一套“专长地图”,学术上叫“交易记忆系统(transactive memory system)”[9],用来储存知识的“地址”。它可能存在于飞书、钉钉、知识库和项目文档里,但更多的是存在于人的脑子里,存在于人与人的互动习惯里。

这张“地图”正是在团队配合中逐渐形成的。

2005 年的一篇论文,专门研究了医院里的关节置换手术团队 [10]。研究者把“经验”拆成三份,分开来算:主刀医生个人做过多少台手术、整个医院做过多少台、还有这一组人“凑在一起”做过多少台。结果发现,哪怕医生本人是老手、医院也是大医院,只要这一组人没在一起配合够,开刀照样磕磕绊绊。

唯有“一起协作过”,方能培育出这张专长地图。初期,团队成员都在摸索谁擅长何事、谁的判断在哪个环节最可靠、以及一旦出现偏差第一时间应寻求谁的帮助。长到最后,就成了一种不用开口的默契:我知道你擅长开路、却容易忽略收尾,收尾我替你盯着;你知道我嘴上说“问题不大”、其实心里在掂量风险有多大;而我手还没伸出去,你已经把下一件器械递到了我掌心。

关系资本:营造团队心理安全 #

关系资本:营造团队心理安全

关系资本的关键,则是团队心理安全。

我们此前在探讨“安全感”时曾专门提及此话题。心理安全是优秀团队的首要共同基因,因为它能促使团队成员勇于表达。

一个工程师发现项目有重大缺陷,可说出来就要得罪负责人;一个年轻研究员冒出个奇怪的猜想,又怕被当成无知;一个中层判断战略方向不对,但公开反对老板,就意味着他“不够坚定”。这正是缺乏心理安全的典型表现。

“团队心理安全”这一概念的提出者,正是我们前面提及的艾米·埃德蒙森(Amy C. Edmondson)[11]。那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埃德蒙森在哈佛读博,被派去研究医院里护士给错药、发错剂量这类差错。她原本设想,一个管理得当、氛围好、护士长有领导力的小组,犯的错应该更少……结果发现不是。

她对比了两套互相独立的数据——一套是各个护理小组的差错记录,另一套是请人给这些小组的团队质量和领导力打的分——得到一个反直觉的发现:关系越好、领导越强的小组,差错记录不是更少,而是更多。

难道是这些团队管理松懈,导致成员懈怠吗?并非如此。

埃德蒙森没有停留在表面的统计上,她专门雇了个人下到病房里蹲点,又一个一个访谈,才把真相挖出来:好团队的护士,并不是手更笨、错更多,而是更敢把错误说出来——所以他们的差错记录才更多!那些气氛压抑的小组里出错就要挨训、要追责,护士的本能就是赶紧把错误盖住,往往根本就不会留下记录。

因此,如果你在团队中听不到坏消息,反而应当感到警惕。你的团队正在向你隐瞒真相。其实坏消息是系统的日常,一个健康的团队怎么能没有坏消息呢?

硅谷实证:新兴巨头与传统大厂的组织差异 #

硅谷实证:新兴巨头与传统大厂的组织差异

过去一两年间,我曾与OpenAI和Anthropic的几位一线研发人员进行过私下交流。他们分享的一些洞见,恰好印证了本讲所阐述的理论。

我好几次问他们:“你们公司的护城河是什么?”他们不约而同地说是研究氛围。

最能说明问题的一点是,即便是一名年轻的新人,只要在研究中发现有价值的洞察,其成果也能迅速被吸收到公司的大模型产品之中。而在硅谷大厂,比如 Google,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你得层层上报,很有可能根本就到不了一线。

这两家公司——以及硅谷众多新兴科技公司——的日常业务几乎都通过名为Slack的办公软件进行,其功能约等同于中国的飞书。领导发布任务、员工认领任务、交付任务和各种内部通讯,全都用 Slack。你可以让你的 AI 替你读 Slack,替你发 Slack,替你给 Slack 提交工作报告。从 Slack 上每个人都可以知道其他人在做什么,也都知道有问题该找谁。

对比之下,在 Google,你要想给你们团队以外的一个工程师安排一个什么任务,就得跟他和他的直属领导约个时间坐下来,开个正式会议,要走各种程序,可以说十分麻烦。

一位研发人员甚至向我坦言,相较于与Google L5(资深工程师职级)以下的工程师对接,他宁愿直接将任务交给AI——而在Anthropic,他从未有过这种沟通不畅的困扰。

这不就是认知资本、结构资本和关系资本吗?

提升组织资本的有效策略 #

提升组织资本的有效策略

或许,大型企业确实不适合进行高密度研发工作。对于大模型这类需要频繁迭代的项目,拥有一个精简高效的团队至关重要。

提升组织资本的有效方法,并非依赖思想教育或团队建设活动,而是如同我们此前所述,通过共同作战,尤其是进行高质量的复盘。有研究发现设计得当的复盘平均能把团队绩效提高约四分之一 [12]。但复盘不是领导点评手下,而是大家一起问四个问题:原本准备发生什么?实际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有差异?下一轮改什么?——复盘不是为失败找替罪羊,而是把一次经历,变成整个组织的记忆。

由此可见,一个优秀的组织需要一个稳定的、经过艰苦磨合形成协作能力的核心团队,避免频繁的人员变动。

然而,组织人员也并非一成不变才是最佳状态。特别是对于研发团队,有研究发现 [13],一支队伍共事太久,成员就会越来越和内外部的关键信息源隔绝,技术绩效也就跟着往下掉。

因此,你既需要一个稳定的“骨架”,也需要一个流动“前沿”来保持活力和开放性。

结语 #

结语

总而言之,领导力并非亲自成为公司中最强大的大脑;领导力在于创造一个场域,让众多大脑得以组合成一个更为宏大的智能体。

组织拥有其独特的智慧。1 + 1 > 2,是人类文明的基础。

注释

[1] Hugh Langley and Pranav Dixit, “Read Mark Zuckerberg’s Memo Explaining What Alexandr Wang Will Be Running at Meta,” Business Insider, June 30, 2025.

[2] Hayden Field, “What’s Really Happening with the Hires at Meta Superintelligence Labs,” The Verge, August 29, 2025.

[3] Edward C. Prescott and Michael Visscher, “Organization Capital,”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88, no. 3 (1980): 446–461.

[4] Robert S. Huckman and Gary P. Pisano, “The Firm Specificity of Individual Performance: Evidence from Cardiac Surgery,” Management Science 52, no. 4 (2006): 473–488.

[5] Boris Groysberg, Linda-Eling Lee, and Ashish Nanda, “Can They Take It with Them? The Portability of Star Knowledge Workers’ Performance,” Management Science 54, no. 7 (2008): 1213–1230.

[6] Janine Nahapiet and Sumantra Ghoshal, “Social Capital, Intellectual Capital, and the Organizational Advantage,” Academy of Management Review 23, no. 2 (1998): 242–266. 注意这篇论文的用词是“社会资本”,但在我看来就是“组织资本”,只是不同学者的命名方式不同。

[7] W. Ross Ashby, An Introduction to Cybernetics. London: Chapman & Hall, 1956.

[8] NASA, Mars Climate Orbiter Mishap Investigation Board, Phase I Report, November 10, 1999.

[9] Yuqing Ren and Linda Argote, “Transactive Memory Systems 1985–2010: An Integrative Framework,” Academy of Management Annals 5, no. 1 (2011): 189–230.

[10] Ray Reagans, Linda Argote, and Daria Brooks, “Individual Experience and Experience Working Together: Predicting Learning Rates from Knowing Who Knows What and Knowing How to Work Together”, Management Science 51, no. 6 (2005): 869–881.

[11] Amy C. Edmondson, “Psychological Safety and Learning Behavior in Work Teams,” Administrative Science Quarterly 44, no. 2 (1999): 350–383;另见 Edmondson, “Learning from Mistakes Is Easier Said Than Done,” Journal of Applied Behavioral Science 32, no. 1 (1996): 5–28.

[12] Scott I. Tannenbaum and Christopher P. Cerasoli, “Do Team and Individual Debriefs Enhance Performance? A Meta-Analysis,” Human Factors 55, no. 1 (2013): 231–245.

[13] Ralph Katz, “The Effects of Group Longevity on Project Communication and Performance,” Administrative Science Quarterly 27, no. 1 (1982): 81–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