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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洛克:东亚为什么这么卷?

·256 words·2 mins
一幅寓意深刻的画面,描绘着摩洛克:一个巨大、冰冷而复杂的机器,无数微小的人形被困于一条单一、无尽的圆形跑道上,永不停歇地奔跑。此情此景象征着东亚社会内部激烈而无效的‘内卷’现象和系统性困境,暗喻个体努力却导致集体停滞。

本文将探讨为何中国社会如此内卷。有人归咎于中国经济尚不富裕,也有人认为是制度缺陷所致。然而,在此之前,我建议您先了解一下韩国的情况。

韩国作为人均GDP高达3.5万美元的发达国家,拥有完善的选举制度和高度自由,其文化产业更是风靡全球——然而,韩国的内卷程度甚至超越了中国。

2024年数据显示,韩国校外补习参与率高达80%,每位学生每月平均补习费用达59.2万韩元,约合人民币3000元[1]。

相较于韩国,中国人对高考的重视程度似乎都显得微不足道:在韩国高考当天,全国推迟上班,股市延后开盘,军队暂停演习,警车在大街上随时待命,为可能迟到的考生开辟道路……甚至在英语听力考试的35分钟内,全国所有机场的航班起降都将暂停[2]。

这种极致的考试竞争导致韩国10至39岁人群的第一死因是自杀,其自杀率在OECD国家中位居榜首[3]。

然而,如此全民内卷,究竟带来了什么?数据显示,韩国25至34岁青年中,有71%接受过大学教育,但大学文凭早已不再稀缺。大学毕业生平均收入仅比高中毕业生高出31%,而高学历青年的就业率仅为80%,低于OECD国家同类群体的87%[4]。

这种无效内卷,实则是东亚社会的普遍症结。如今的日本,表面上似乎不再内卷:年轻人低欲望,不愿购房结婚,日本内阁府统计显示有146万人选择蛰居在家,几乎不与家人以外的人接触[5]。然而,四十年前的日本曾经历过全球最为惨烈的考试竞争,甚至催生了“考试地狱(受験地獄)”这一词汇。今日日本社会的“躺平”现象,正是过度内卷后的疲态显现。

造成东亚内卷的根源,必定是中日韩三国所共有,而在其他地区则缺失或作用微弱的某种特质。

这一特质,正是我们所说的「摩洛克(Moloch)」。

摩洛克的概念与运作机制 #

摩洛克的概念与运作机制

摩洛克(Moloch)在希伯来圣经中本是一位邪神,人们曾用亲生孩子向其献祭。一位美国诗人曾借用此名,指代现代社会这台巨大、冰冷、不知为谁服务的机器[6],由此,摩洛克便从一个吞噬儿童的神祇,演变为一个吞噬人性的系统。2014年,美国精神科医生斯科特·亚历山大(Scott Alexander)撰写了《沉思摩洛克》(Meditations on Moloch)一文[7],引发广泛热议,并正式将这一意象提升为社会科学概念。

亚历山大所阐释的摩洛克,是一种「多极陷阱(multipolar trap)」:多个个体或实体在相互竞争中,每个人都做出了对自己而言最理性的选择,然而这些选择叠加在一起,却将所有参与者推向了一个谁都不愿看到的结局。

许多社会现象都可以用摩洛克理论来解释。例如军备竞赛:每个国家购买武器旨在提升自身安全,然而当所有国家都这样做时,反而共同营造了更深层的不安全感;又如流量算法:平台发现用户在愤怒时停留时间更长,于是所有平台都热衷于推送令人愤怒的内容。

我们可以将摩洛克视为「囚徒困境」的一种特殊表现形式。其因果链条通常如下所示——

多人竞争,且单一指标(如利润、排名、点击率、军力、速度等)决定成败 → 某人发现,牺牲不计入指标的价值(如健康、安全、诚实、童年)可换取指标提升 → 该人取得短期领先 → 其他人面临跟进或出局的选择 → 大多数人纷纷跟进,形成新常态 → 最终,每个人的相对位置基本不变,但每个人的绝对生活质量却普遍下降。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场博弈中没有绝对的“坏人”。没有人刻意想让局面恶化,所有人都清楚事态会走向负面,但没有人敢率先停止。这正是摩洛克最为可怕之处。

那么,如何才能终止摩洛克的困境呢?学者们曾提出不少限制竞争的方法,例如各国签署军控条约以互相监督,避免军备升级;或者由政府直接出面进行管制。然而,这些措施往往治标不治本。

韩国政府曾规定补习班晚上十点必须关门,结果大班课转变为更昂贵的一对一教学,补习支出依然年年创下新高。

摩洛克困局最根本的问题在于,它是一个由单一指标决定成败的游戏。经济学家对此有一个「锦标赛理论(tournament theory)」[8]:只要奖励是根据相对排名而非绝对产出来发放,人们的努力便不再是为了创造实际价值,而仅仅是为了争夺排名位置。

摩洛克正是一场「单一赛道锦标赛」,所有人的命运都被挤压进一个共同的排行榜。只要这一根本症结存在,一切旨在协调和限制竞争的措施都不过是扬汤止沸罢了。

摩洛克现象并非东亚独有,世界各地皆有其局部表现。然而,东亚三国却将这种单一赛道锦标赛,办成了一场国家级乃至全民参与的赛事。

东亚:单一赛道全民锦标赛的土壤 #

东亚:单一赛道全民锦标赛的土壤

在东亚社会中,人们心中的单一赛道即是考入名校、找到稳定工作、购房置业;而这条赛道的单一指标,便是分数。分数在东亚社会中,能够兑换的价值异常之多。历史上,大约有两个关键因素决定了东亚社会对分数的极致重视。

其一是科举制度。科举堪称人类历史上最为纯粹的单一赛道锦标赛:长达一千三百年间,一个庞大帝国将所有精英晋升的通道,都压缩至同一条轨道。

“天下英雄,入吾彀中”,“太宗皇帝真长策,赚得英雄尽白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些并非诗意夸张,而是科举制度的真实写照与运作说明:在士农工商各阶层中,唯有「士」通向权力、财富与社会体面,而通往「士」的道路,唯有通过考试。

在明清两朝,即便经商至富可敌国的程度(首先这本身就极难实现,国家体制也限制了富商势力过于庞大),其最高理想也不过是斥资捐得一官半职。商人家族的长期战略通常是“一代经商,一代读书”,财富本身并不足以带来真正的社会地位,必须转化为功名才算数。

或许有人会问,参加科举的毕竟是少数人,绝大多数百姓甚至不识字,那么考试又是如何演变为东亚全民锦标赛的呢?

第二个关键因素是,二十世纪中叶,东亚三国不约而同地经历了一场剧烈的社会「大推平(leveling)」[9]。中国通过革命实现:土地改革消灭了地主阶层,公私合营消化了民族资本家。日本则因战败,经历财阀解体与农地改革。韩国则更为直接,因亡国之痛,贵族阶层在殖民时代便失去根基,随后的朝鲜战争更是将残存的财富差距彻底夷平。

这三场“推平”的结果,均是世袭等级制度被彻底铲除,所有人被置于同一条起跑线上。

然而,起跑线虽然平等了,赛道却只剩下唯一一条。没有世袭贵族,没有强大的行会,没有世代相传的庄园或家产,普通民众还能积累何种“复利”呢?答案便是:学历。

学历,成为了全社会通用的身份资产。

相比之下,欧洲社会至今仍保留着旧社会的多元残余:贵族阶层、教会势力、传统行会、以及根深蒂固的工匠文化——例如,德国一位面包师的儿子接手家传面包房,并不会觉得自己比上了大学的邻居逊色。

价值单一加上机会平等,最终导向的便是全民锦标赛。

这是一个颇具反直觉的真相:内卷并非源于社会不公,它恰恰是“公平”的产物。在种姓制度或农奴制社会中,人们固然绝望,却不会内卷,因为赛道早已被锁定。

内卷,是专为那些“人人都觉得自己有机会、人人都认为自己应该参与、人人都互相比较”的社会所预备的一种“刑罚”。

高考,是全球范围内最为公平的考试之一,因此,它也成为了全球范围内最为内卷的考试。

内卷的沉重代价与四张账单 #

内卷的沉重代价与四张账单

「内卷(involution)」一词最早由历史学家黄宗智引入中文世界,原用于形容明清时期的小农经济[10]:土地资源有限,人口却持续增长,农民只好在有限的土地上投入越来越多的劳动——然而,每多投入一份劳动,回报反而愈发微薄。黄宗智将其定义为“没有发展的增长”。

高考的现状亦是如此:若所有人都不补课,大学仍会录取同样数量的学生;若所有人都在补课,大学的录取人数依然不变。那么,我们补课的意义何在?实际工作能力果真因此提高了吗?

这正是摩洛克的典型体现:每个人都投入更多努力,但没有人因此变得更安全。

内卷所产生的「负外部性」远不止于加剧竞争,它还带来了四张沉重的账单——

第一张账单是学历通胀。美国社会学家兰德尔·柯林斯(Randall Collins)提出的「证书通胀(credential inflation)」理论[11],其原理与货币通胀如出一辙:文凭印发得越多,其价值就越贬值,但谁也不敢率先停止“印发”。昨天本科是竞争优势,今天本科是入场门票,明天硕士也可能沦为排队编号。

第二张账单是人才错配。即使将人视为工具,人也并非单一的数值,而是一组能力的复合体:包含抽象推理、动手能力、审美情趣、共情能力、组织协调、冒险精神、叙事表达等多种维度。然而,单一赛道锦标赛将这种多维向量强行投影到“考试分数”这一单一维度上,必然导致大量信息丢失。

一个原本可能成为出色厨师、木匠、销售或护理师的孩子,却仅仅因为一个分数,就被定义为“差生”。在此境遇下,孩子的理性选择往往是放弃其他天赋和发展方向。

有学者分析了中国31个省份的385万项专利数据,发现一个省份的社会规范越「紧」(即对偏离标准路径的行为越不宽容),其增量式创新的占比就越多,而激进式创新则越少[12]。

换言之,社会越重视单一赛道锦标赛,人们就越擅长将已知赛道跑到极致,却越不擅长探索那些最初看似并非赛道的领域。这或许正是中国长于「从1到N」而非「从0到1」的原因所在。

第三张账单是“躺平”。有人认为“躺平”是对内卷的一种反叛,然而试想:一个真正对现有赛道毫不在乎的人,会选择“躺平”吗?答案是否定的。他会兴致勃勃地去追求其他兴趣和目标。

“躺”并非真的放弃,而是一种面向赛道的姿态。躺平者并非不在乎,恰恰是过于在乎:他们既看重这条赛道,又确信自己无法取胜,于是便以“我不跑了”来保护自己——“你们不能说我输,因为我根本没有参加”。

日本正是“躺平”现象的极致。在经历了四十年的“考试地狱”式内卷后,随着经济泡沫破裂,年轻人发现“好好考试、进入大公司、获得终身雇佣、步步高升”这一人生链条已然断裂,于是整个社会进入了一种“大撤退”状态。但值得注意的是,即便如此,如今日本的补习班依然满员运转。

日本并非东亚的例外,它更像是东亚社会未来的预告片。

最后一张,也是最为沉重的一张账单:孩子。

摩洛克的本义便是吞噬孩童的神祇。如今,它以如下方式“吞噬”着我们的孩子——

首先是吞噬童年:补习班从幼儿园一路延伸至高三。接着吞噬青春:大学期间继续卷绩点、卷实习、卷考研、卷考公。它还吞噬睡眠:日韩曾流行“四当五落”之说——每日睡四小时能考上,睡五小时则落榜。最终,它吞噬的更是下一代:结婚需要房子,而房子是这场锦标赛的奖品;养育孩子需要巨大的教育投入,而这份投入,正是下一轮锦标赛的入场券……

年轻人审视这笔账单,发现其代价过于高昂,便干脆选择不生育。

如果您认为目前中国的生育率已然过低,那么我必须指出,韩国的生育率更不容乐观。2024年,韩国的总和生育率(total fertility rate, TFR)仅为0.75,全球垫底。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呢?大致推算,每200名韩国年轻人组成100对夫妇,仅会生下75个孩子——即子女一代的人数仅为父母一代的三分之一多一点。再过一代,那75人恐将只能留下28个孩子。

这无异于民族的自我消亡。然而,那些选择不生育的年轻人,难道是不喜欢孩子吗?恰恰相反,他们正是出于对孩子的深爱。他们认为,如果无法为孩子提供最好的成长条件,如果生下孩子只是眼睁睁看着她卷入无休止的竞争,那么宁愿选择不生。

低生育率,正是东亚年轻人对摩洛克发出的最后抵抗。

破解摩洛克困局:构建价值多元社会 #

破解摩洛克困局:构建价值多元社会

破解摩洛克困局的根本解药,在于将单一赛道拓展为多元赛道。你在这条赛道上取得成功,是成功;他在那条赛道上取得成功,亦是成功——社会必须认可并容纳不止一种生活方式。

这正是我们所说的「价值多元(value pluralism)」。

「价值多元」听起来或许像一句政治正确的客套话——不就是倡导“尊重少数群体、包容不同个体”吗?远非如此。

价值多元并非仅仅是一种姿态,它更是一个社会的免疫系统,是“内卷”的真正反义词:内卷意味着所有人向着同一种成功路径蜂拥而至,而价值多元则是社会能够最终容纳多种多样的成功模式。

欧美社会之所以不像东亚这般内卷,正是因为其秉持的价值多元理念。它们从未被“推平”为单一跑道,而是保留了教会、行会、工会等多种社会组织,吸纳了来自各国的移民,甚至拥有像阿米什人(Amish)那样拒绝现代化的特立独行社区,有的国家仍有贵族阶层,形成了各具特色的生活方式。

然而,如果社会已然是单一赛道,是否还能重新生长出多元价值呢?答案是肯定的,而且古今中外都不乏先例。

1876年,日本明治维新废除武士特权,农民的儿子第一次有机会成为军官、工程师,社会人才因此喷涌而出。

1905年,清廷废除科举制度,无数聪慧头脑得以一朝获释。不出整整一代人的时间,他们便成为了科学家、工程师、商人和思想家。可以说,现代中国正是在科举制度的废墟上孕育而生。

如今,三分之二的瑞士青年在初中毕业后便选择职业教育,德国高级技工的资格在国家职业框架中与大学学历享有同等地位。这并非强制分流的结果,其背后的关键在于行业间的收入差距极小——蓝领工作也同样具有高级感和受人尊敬的地位,人们自然就不会一窝蜂地挤向大学教育。

尽管这些变革都有其特定的历史条件,经历过阵痛,甚至伴随着反拨,但变革终究是可能的。

社会的自我平衡与希望 #

社会的自我平衡与希望

社会终将走向自我平衡。限制竞争仅是扬汤止沸,构建价值多元社会方能另起炉灶,而人口下降则更是一种釜底抽薪式的解决方案。

根据数据显示,2025年和2026年,中国高考报名人数已连续两年下降[13]。鉴于生育率持续走低,未来的报名人数只会越来越少。目前,部分大学已开始出现主动“抢人”的情况,局势正在悄然反转。

与此同时,随着学历溢价逐年走低,部分大学毕业生选择“返乡创业”,甚至成为“全职儿女”,单一赛道的吸引力已大不如前。

人终究是具有能动性的。每一个拒绝摩洛克束缚的人,都是在为社会探寻新的出路。一个伟大的文明,绝不可能只认可一种“值得赢”的人生。

【尾声小诗】

战鼓千年彻五更,独桥万马竞输赢。 悬梁刺股摧花蕾,废苑寒苗断后萌。 骨肉相残空淬刃,神明袖手看刀兵。 拼将烈火焚孤栈,踏碎藩篱万路横。

注释

[1] 韩国统计厅,《2024年小初高学生私教育费调查》,2025年3月发布。https://mods.go.kr/board.es?mid=a10301010000&bid=245&list_no=435485&act=view&mainXml=Y

[2] 新华网,《韩国各界为高考"护航":调整航班、暂停军演、推迟上班》(2025年11月)等报道。

[3] OECD Health Statistics。

[4] OECD, Education at a Glance 2025: Korea Country Note:韩国25-34岁高等教育完成率71%(OECD平均48%)、高学历青年就业率80%(OECD平均87%)、学历工资溢价31%(OECD平均54%)。

[5] 日本内阁府《儿童与年轻人意识及生活调查》,2023年3月公布。

[6] Ginsberg, Allen. “Howl.” In Howl and Other Poems. San Francisco: City Lights Books, 1956.

[7] Alexander, Scott. “Meditations on Moloch.” Slate Star Codex, July 30, 2014. https://slatestarcodex.com/2014/07/30/meditations-on-moloch/

[8] Lazear, Edward P., and Sherwin Rosen. “Rank-Order Tournaments as Optimum Labor Contracts.”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89, no. 5 (1981): 841–864.

[9] Scheidel, Walter. The Great Leveler: Violence and the History of Inequality from the Stone Age to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7.

[10] 黄宗智,《华北的小农经济与社会变迁》,中华书局。另见《精英日课》第四季,到底什么叫“内卷”?

[11] Collins, Randall. “Credential Inflation and the Future of Universities.” Italian Journal of Sociology of Education 3, no. 2 (2011).

[12] Chua, Roy Y. J., Kenneth G. Huang, and Mengzi Jin. “Mapping Cultural Tightness and Its Links to Innovation, Urbanization, and Happiness across 31 Provinces in China.” PNAS 116, no. 14 (2019).

[13] 路透社2026年6月报道:2026年中国高考报名约1290万人,较上年减少45万,连续第二年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