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同知识:让众人服从的神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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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曾有过这样的体验:面对一位明星,你并不真正喜欢他的作品,甚至觉得其水平平平。然而,当听说他来本地开演唱会,你仍会不自觉地关注票价,甚至加入抢票大军;他偶然带货,你也可能顺手下单;若他真站在你面前,你心中还会“咯噔”一下,涌起莫名的敬畏。
你敬畏的究竟是什么?
不是他这个人本身,而是他所汇聚的目光——是“所有人都承认他很重要”这个事实。
这一现象背后的机制,远比单纯的明星效应更为宏大。我们今天要探讨的这个思维工具,正是统治者的“神器”,名为「共同知识(common knowledge)」。
让一个人服从,可以基于恐惧、信任、敬意或爱;让一群人服从,则需要领导力、叙事能力,抑或掌握武装力量。然而,若要让“一整片人”——并非仅仅一群,而是你管辖范围内所有的人——都心甘情愿地服从,依靠的就不是你的个人品质和能力了。
它依赖于另一种力量:他们彼此看见了对方正在服从。
共同知识就像一个互相反射的镜厅。谁能掌握它,谁就握住了让一片人群同步行动的总开关。
什么是共同知识?从“知道”的深浅说起 #

「共同知识」这个概念最早由美国哲学家大卫·刘易斯(David K. Lewis)于 1969 年提出 [1],他首次意识到人类社会的协调依赖于共同知识。以色列裔美国经济学家罗伯特·奥曼(Robert J. Aumann)则在 1976 年,为其赋予了基于博弈论的更严格的形式化表达 [2]。
这个理论虽然听起来新鲜,但其核心道理却十分简单。概括来说,对一件事的“知道”,可以有三种深浅层次:
第一种是「私人知识(private knowledge)」:我知道,但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
第二种是「共有知识(mutual knowledge)」:我知道,你也知道,甚至可能所有人都知道。然而,没有人把话挑明,谁也不敢打包票对方一定知道。
第三种才称作「共同知识(common knowledge)」:我知道,你知道,而且我知道你知道,你也知道我知道,而且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而且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层层嵌套,直至无穷。
那么,你可能会问,为何需要如此“折腾”共同知识?难道你知我知,还不够吗?答案是:不够。我打个比方:我们各领一支部队,分别从一南一北准备夹击敌军,必须两人同时出手才有胜算。
今晚我派信使给你送去一封信,约定你明天早上出兵。请问你收到信后会立即决定出兵吗?不行。你必须确认我已经知道你收到了信——这样我才一定会在明天早上出兵——只有这个条件满足了,你才敢出兵。
于是你派信使给我回信,说:“我收到了,明天早上一起出兵。”
然而,这封回信也可能在路上被敌人截获。所以我收到你的回信之后,又会想:你知不知道我已经收到你的回信了?如果你不知道,你会不会担心我没收到,于是不敢出兵?
于是我还得再派一个信使告诉你:“我知道你知道了。”
但这个信使也可能被截获。于是你又要担心:我知不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了?
你看,每多送一封信,只是把确定性往前推进了一层,却永远留下下一层的不确定性。
要想确保协调行动,信息就必须成为我们双方的共同知识,就像面对面直接对话一样。也许我们可以在山顶上同时点燃一堆烽火,我在南边看见了,你在北边也看见了,且我们都清楚对方也看见了,这种嵌套就自然而然地解决了。
……当然,那样做的话,敌人也看见了。因此,将共有知识转化为共同知识常常面临困难。很多时候,我确实无法确定你是否知道。
最经典的共同知识案例,就是《皇帝的新衣》。
每个人私下里都认为皇帝是光着身子的,但万一真是自己能力不行,看错了呢?也许别人就能看见那套衣服?直到一个小孩喊了出来。有了第一个人喊,就有第二个人喊。当身边喊的人多了,你也敢跟着喊了。
小孩把私人知识升级成了共有知识,而跟着喊的人则把共有知识升级成了共同知识。这一切几乎是在一瞬间发生,而众人的协调立即随之改变。
私人知识或许能让你看见真相,但共同知识才能让你敢于行动。
聚焦点、仪式与名人的魅力:共同知识的应用 #

奥曼与托马斯·谢林(Thomas Schelling)因其通过博弈论分析增进了我们对冲突与合作的理解,共同获得了 2005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他们的这些研究与共同知识息息相关。
其实,我们前面提到的谢林所说的「聚焦点(focal point)」,本身就是一种共同知识。例如,中央车站是所有纽约人都熟知的地标,因此当人们约定见面地点时,你我都能不约而同地猜到那里,它才得以成为聚焦点,发挥协调博弈的作用。
「礼」也是一种共同知识。并非这套流程本身有多么正确,我们之所以遵从它,是因为它足够显眼。
显眼,即是正确;被看见,便开始被服从。
这也是明星之所以令人敬畏的原因。
美国历史学家丹尼尔·布尔斯廷(Daniel J. Boorstin)有句名言:所谓名人,就是“因为知名而知名”的人(“well-known for his well-knownness”)[3]。
你敬畏他,并非因为他个人有多么了不起,而是因为他“红”。
仪式:制造共同知识的秘密武器 #

那么,明星究竟是如何“炼成”的呢?难道是今天出一个好作品,明天出一个好作品,时间长了就自然成了明星吗?不。共同知识并非循序渐进地积累而成,它需要某种突变式的创造。
明星是靠一套套仪式加冕出来的。
红毯,是为了让所有人看见他被看见;热搜,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他正在被讨论;粉丝接机,是将私人喜爱转化为公共队列;代言海报,是让他的面孔占领城市的日常视野;颁奖典礼,则是由同行和媒体为其加冕;演唱会,更是让一群人同时确认“原来有这么多人和我一样喜欢他”。
这些仪式并非旨在证明他有多么优秀,而是为了证明他正处于共同注意力的中心。
美籍韩裔政治学家崔硕庸(Michael Suk-Young Chwe)在 2001 年出版了一本小书《理性的仪式》(Rational Ritual)[4],后来甚至被扎克伯格专门推荐。
崔硕庸提出了一个有些“奇怪”的问题:人类为什么那么热衷于举行圆形的、向心集会的仪式?
无论是古罗马的圆形剧场、麦加的克尔白,还是广场上向心而立的方阵,它们形式各异,但机理却是同一个:一个向内的圈子(inward-facing circle),让每个人都能看见每个人。
你不仅看见了中心进行的仪式,你还看见了所有人都正观看这个仪式,并且看见了他们也看见了你正在观看。
仪式之所以有力,不在于它将意义从中心单独传递给你一人,而在于它让你确信:别人也都收到了同一条意义。仪式的核心作用,就是将某一条意义转化为共同知识。
崔硕庸还有一个更现代的例子:超级碗(Super Bowl)广告为什么那么昂贵?[5]
那是美国最昂贵的广告时段,其地位堪比中国的春节联欢晚会。如今,超级碗普通 30 秒广告费用已达数百万美元,黄金位置的报价更是惊人,这还不包括制作、明星代言和前后营销的巨额费用。然而,你再看那些做广告的商品,大部分都是老百姓耳熟能详的:啤酒、薯片、汽水、汽车、保险、外卖、手机、电影预告、流媒体平台……既然这些商品早已具备足够的知名度,花费这笔巨款的意义何在呢?
其意义就在于这种仪式感。这些广告真正要做的,不是传递信息,而是制造共同知识:让你知道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品牌仍在场、财力雄厚,并且属于美国人的共同生活。这就像古代贵族参加宫廷典礼一样:你并非为了向皇帝介绍自己姓名,而是为了让所有人看见:我仍然在这个圈子里。
同样道理——
微博热搜榜并非新闻,而是一场仪式。它告诉你的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大家都在看什么”。
蓝 V 认证、粉丝数、销量榜、“已售 10 万件”、双十一实时成交额大屏、演唱会秒空、首映礼红毯——所有这些,都是同一种装置:它们不是耐心说服你“这个东西好”,而是向你广播:“看,大家都认可它。”
仪式瞄准的不是你的判断力,而是你的协调本能。
你再想想从小到大参加过的那种大会。领导讲的都是套话,流程早已排练妥当,谁坐哪里、谁发言、谁领奖,整个内容毫无悬念。公众普遍心知肚明“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最重要的事不开会”。那么,为何仍要召开这些大会呢?
因为大会的重点本来就不是信息,而是制造——或者更多的是重申——共同知识:组织仍然有中心,中心仍然能召集人群,所有人都仍然愿意按照同一套秩序坐在这里。
你不是在听领导讲话,你是在看同事听领导讲话;同事也在看你听领导讲话。
规模化统治:共同知识的政治力量 #

如前所述,争取地位有两条途径:一是支配,二是声望。这两种方法虽能使人服从,但其影响范围都十分有限。
而规模化的统治力,则必须依靠共同知识。绝大多数人可能根本不认识你、不了解你,甚至不认为你个人能力有多强,但他们依然选择服从——这正是共同知识所能达到的效果。
首先,既然别人都已服从,我最好也选择服从。但更重要的是,即便我想反抗,只要没有看见别人反抗,我也不应该反抗,因为我单方面的反抗注定是无效的。
当初赵高「指鹿为马」,正是利用了这个原理。那不只是一场忠诚度测验,更是一场制造服从的仪式。
赵高要的是你当众、在所有人面前,把鹿叫成马。这样,每一个大臣都能亲眼看见:其他每一个大臣,也都不敢站出来反对。
这便一举将“我们都不敢逆赵高”这件各自的私房心事,浇筑成了一块无人能撼动的共同知识。
此外,你有没有注意到,明清两朝的皇帝位置都非常稳固。哪怕皇帝登基时年龄尚幼、懵懂无知,甚至像崇祯帝那样后来犯下了一系列错误,满朝文武那么多能人,也无人敢轻易更换皇帝。你可能会问,这究竟是为什么?要知道,中国在汉唐时期,更换皇帝却是常有之事。
答案同样是共同知识。皇帝的权威并非源于皇帝本人有多么能干,也不是大臣有多么忠诚,而是所有人都共同承认“皇位是唯一的合法聚焦点”。
汉唐时期,朝廷中存在好几个强势的聚焦点——外戚、门阀、强臣、军队甚至宦官都有各自的稳定势力。人们心里清楚:若宫中几股力量达成默契,更换一位皇帝并非不可想象。这不一定会被理解为“造反”,完全可以被包装成“清君侧”或“奉太后旨意”。
宋代以后则截然不同。门阀士族早在黄巢起义和五代战乱中便已衰亡殆尽,文官多是出自科举的平民子弟,政治上削弱武人的权势,意识形态上再通过理学进一步强化君臣名分……皇帝便从一个政治参与者,逐渐被抬高为整个秩序的唯一中心。
朝臣当然还会互相争斗,宦官当然还会弄权,外戚也可能具备影响力——但这些人选都是高度可替代的,他们争斗的是“谁更接近皇帝”“谁代表皇帝说话”,而不是“皇帝能不能被换掉”。
皇权是维系这些力量的最大共同知识。即便你再觉得皇帝昏庸,只要你不知道“别人也公开承认皇帝可以被替换”,你就不敢迈出那一步。皇帝宝座之所以稳固,并非因为人人都真心拥护,而是因为人人都知道人人都必须表现得拥护。
为什么糟糕的局面能持续很久? #

理解了共同知识的运作,我们便能明白为何许多明明极其糟糕、几乎人人都心怀不满的局面,却依然能长期持续。
因为复杂大系统的失败,极难成为共同知识。
足球比赛有终场哨和比分牌,胜负一目了然。主教练该更换时就得更换,球队战术该调整时就得调整。然而,如果你治理的是一个复杂的庞大系统,那么几乎没有人能够宣布你“输”了。
以俄乌战争为例。普京将战事拖延至今,付出巨大伤亡却未取得实质领土,国家经济也日益恶化,可普京的地位仍然稳固。
他完全没有认输的必要。他尽可以宣称我们不但没输,反而国际地位更高了。经济即便这里不行、那里不行,但总有一个领域比以前更好——比如,与军工相关的产业就在高速增长。只要没有明确的比分牌,你甚至可以将一场战斗的失利包装成胜利。即使战斗确实没有打好,你也可以归结为敌人过于狡猾、有的国家搞阴谋诡计。
一家创业公司连续四年亏损,产品未成功跑出,用户也未增长……但只要老板不承认失败,事情便总有另一种解释:第一年称作“战略投入期”,第二年叫“市场教育期”,第三年叫“组织能力沉淀期”,第四年则称为“资本寒冬暂时压制了创新”。
只要没有一个公开的、共同承认的结算时刻,失败就可以被改名、被延期、被包装成下一轮融资的理由。
这就是“神器在手”的好处。只要你不下“罪己诏”,就没有人能宣布你输了。你依然掌握着共同知识,天命便仍然在你这里。
看清与制造:如何驾驭共同知识 #

那么,了解这些道理又能如何呢?其影响将超乎想象。
首先,我们可以获得更多自由。下次当你因心动而想追随、购买或服从某事物时,应该将“我是真心喜欢”与“大家都说好”这两个念头区分开来。
你会发现,许多所谓的热爱,不过是在向一个聚焦点鞠躬。
看破却不一定要说破,这并非意味着你从此应该与世界为敌。服从共同知识是理性的选择,协调行动本身也往往是明智之举。我们并非不从众,而是要清醒地从众。
总会有一个时刻,你会点对你来说最合心意的那道菜,而不再点大家都点的那道菜。
进一步,你可以主动制造共同知识。如果你想发动一群人、带领一个团队、推动一项变革,或完成一件需要众人合力之事,仅仅传播信息是不够的,你必须制造共同知识。
不要发送 100 封邮件,而要将这 100 个人召集到一间屋子,召开全员大会,让每个人的认同都能被在场所有人亲眼目睹。事前可以私下一对一讨价还价,但大会上必须所有人为你鼓掌。
谁能将混乱的讨论梳理成一句众人皆懂的话语,谁就在制造共同知识。谁能让分散的人知道彼此的存在,谁就在制造共同知识。谁能把私下的犹豫转化为公开的承诺,谁就在制造共同知识。
共同知识的建立与瓦解 #

共同知识一旦建立起来,便极难崩塌。慈禧被八国联军赶出北京,大清王朝也未立即覆灭;一个知名品牌即便连续曝出丑闻,消费者即便口头谩骂,其在货架上的位置也不会立刻消失;一位明星即便出演了几部烂片,只要红毯、热搜、代言和粉丝群体仍在持续运转,他就尚未真正“翻船”……
然而,总会有一个临界点到来:当丑闻不再只是丑闻,而变成“大家都知道大家已经不相信了”;当烂片不再只是烂片,而变成“大家都知道大家已经不买账了”;当老板的失误不再只是私下吐槽,而变成“大家都知道大家都看见他不行了”——此时,共同知识就会被击穿。
它不是被事实击穿的,而是被“事实变成共同知识”所击穿的。
注释
[1] David K. Lewis, Convention: A Philosophical Study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69).
[2] Robert J. Aumann, “Agreeing to Disagree,” The Annals of Statistics 4, no. 6 (1976): 1236–1239.
[3] Daniel J. Boorstin, The Image: A Guide to Pseudo-Events in America (New York: Atheneum, 1962).
[4] Michael Suk-Young Chwe, Rational Ritual: Culture, Coordination, and Common Knowledge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1). 中文版:《理性的仪式:文化、协调与共同知识》,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21 年 9 月出版。
[5] Michael Suk-Young Chwe, “Culture, Circles, and Commercials: Publicity, Common Knowledge, and Social Coordination,” Rationality and Society 10, no. 1 (1998): 47–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