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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部性:为什么自由社会也需要强制

·282 words·2 mins
一个表现外部性与强制平衡的现代艺术图景。一个由精密透明轨道和防护罩组成的结构,将代表负外部性的灰色气泡安全捕获并转化为金色的能量流,体现出制度强制带来的公共秩序与和谐,色彩温暖高级。

我们这个系列一直在讲社会需要制度。我们讲了「礼」作为一种互动协议,「激励相容」让个人利益和制度目标自动对齐,「程序正义」让好坏可验证——你注意到没有,这些制度有一个共同点:

它们都是软性的。

这里没有强制。守礼可以帮你减少很多无谓的冲突,但你也可以不守;一个激励相容的系统会让你自愿做有利于它的事儿;即便是好的市场,也允许你卖坏货,只要你选择承担后果就行。

软性制度是漂亮的制度。有些自由派(libertarians)知识分子就认为,世界就应该只有软性制度,最好没有任何强制。

我当年上大学的时候,就发现教授上课点名是个非常不体面的事情:你讲得好,学生自然会来听;学生不来听,那就说明你讲得不行。你强制点名让学生坐在那儿,这像什么话呢?

如果一切问题都能靠市场和软性制度解决,可就太好了……

但这一讲我们要说的是:自由社会也需要强制。这里有好几位天才经济学家和政治学家的思想较量,而一切的起源,叫做「外部性(externality)」。

庇古与账本错位 #

两个并列的账本对比:私人账本上一人高兴地数硬币,社会账本上黑烟飘散污染邻居,体现私人账本与社会账本错位造成的负外部性。

外部性最早是英国经济学家阿瑟·庇古(A. C. Pigou)系统化的概念。他 1920 年出版的《福利经济学》(The Economics of Welfare)一书是领域的奠基之作 [1]。

简单说,外部性就是做一件事的人不完整承担他这件事的后果。

比如你在大学住四人间的宿舍,有个室友,小张,嫌学校食堂的饭菜不好吃,就自己弄个炉灶在宿舍炒菜吃。

炒菜这件事对小张有好处,但也有一定的坏处,那就是油烟。好处完全由小张自己享受了,可是坏处却不是由他自己完全承担,而是分出了一部分来给你们,让你们不得不忍受油烟味。分出来的这一部分,就是小张炒菜这个事儿给宿舍制造的「负外部性(negative externality)」。

外部性也有正面的。比如一个孩子受教育,主观上当然是为了自己——有了学历就好找工作、能过好日子。但是客观上,更多的人受教育对整个社会也有好处:犯罪率会降低,人们的收入更高就会交更多的税,社会福利也会随之提升……所以哪怕你没有孩子,你也希望你家邻居的小孩都能受到好的教育。这就是说,教育有「正外部性(positive externality)」。

负外部性是我得利、别人付费;正外部性是我付出、别人受益。那我们当然希望制造负外部性的事儿能少一点,制造正外部性的事儿能多一点。

可是你们并没有向小张收取环境清洁费,你也没有给你家邻居小孩支付教育感谢金。那么结果就是:

坏事会过量,因为做坏事的全部成本你不必承担。

好事会不足,因为做好事的全部收益你拿不到。

这里没有任何坏人在故意造成这些问题。外部性的根本原因是利益格局存在账本错位:私人账本和社会账本,对不上。

公共品、搭便车与集体行动 #

一列抽象火车:车头一个人在汗流浃背地拉动轮子前行,车厢里其他乘客却在悠闲地看报喝茶,形象体现集体行动中的“搭便车”现象。

直观上说,解决外部性的最合理办法应该是把账本重新对上:谁制造了负外部性,谁就交一笔钱提供补偿,谁享受了正外部性,谁就交一笔钱表示赞助,对吧?

可是现实没那么简单。有些账本就是结构性地没法对上。

1954 年,保罗·萨缪尔森(Paul Samuelson)严格论证了一个概念,叫「公共品(public goods)」[2],我们大约可以理解成某种必须刻意营造的正外部性。比如说夜晚的路灯、基础科学研究的结果、军队提供的国防服务就都属于公共品。萨缪尔森提出,这些公共品有两个特点:

第一是非排他性:你很难因为一个人没交钱就不让他用。你说赞助科学人人有责,人家说你们探测火星跟我可没关系……唯一可操作的办法就是把基础科学成果让全民共享。

第二是非竞争性:一个人用了,也不影响别人用。毕竟军队不可能只给一部分人提供保护,要和平就是全国都和平。

所以萨缪尔森说:公共品的好处太大、扩散太广,根本没法有针对性地收费。

还有一个麻烦,出自马里兰大学经济学家曼瑟·奥尔森(Mancur Olson)1965 年的名著《集体行动的逻辑》[3],叫「搭便车(free riding)」。意思是:反正就算我不交钱,我也能享受到正外部性,那我何必交钱呢?

比如你住在一个老旧的小区,业主们想加装一部电梯,需要挨家挨户收钱。按理说,想用电梯就得交钱,这没啥可说的。

但是居民电梯又不能谁用一次交一次钱,肯定是建好之后大家随便用。那么有些人就会想:就算我赖着不交,你们不也得把电梯建起来吗?你建起来之后,难道还能禁止我用吗?

所以我理性的选择就是不交。

如果大家都这么理性,装电梯这个事儿就永远都干不成。

结果就是虽然装电梯对大家都有利,但是这件事就是做不成。

这就是奥尔森的反直觉洞见:共同利益不是集体行动的充分条件。

事实上,群体越大,搭便车就越容易,就越不会为了共同利益行动。

外部性和信息不对称都是市场失灵。坏事过量好事不足,人人人说应该做,最后没人会做——这样的社会好得了吗?

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有个强人站出来,说我看好了,这个事儿必须办。你们各家有钱出钱,没钱也得出力。谁不服我就收拾谁。

具体操作方法就是由政府强制每个人都交税,然后污染由政府治理,公共品由政府提供。这也是庇古的建议。在经济学家眼中,解决外部性是政府最正当的征税理由,叫做「庇古税」。

科斯定理与产权的代价 #

麦田与牧场的分界线:一个养牛人与一个种麦人坐在谈判桌旁友好协商赔偿额,背景是划分清晰的透明产权隔离网,代表科斯定理中的明晰产权与自由谈判。

如你所能想见,经济学家真的特别不喜欢强制。强制说明你这个系统还没有做到完全激励相容。暴力上场就意味着学者讲道理的失败。强制,很不优雅。

那你说不是有个「显示原理」吗?不是说什么问题都有可能用激励相容的这种方式解决吗?其实显示原理说的是制度可以让每个人如实报告私人信息,但并不一定说就能把问题解决……

但是经济学家还真找到一个聪明的解决办法,来自了不起的罗纳德·科斯(Ronald Coase)。科斯 1960 年发表的《社会成本问题》(The Problem of Social Cost),是整个经济学中被引用次数最多的论文之一 [4],科斯据此得到 1991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

科斯的解法是产权。

他试想了这么一个局面:一个养牛人和一个种麦的农民是邻居。牛会经常跑到麦田里踩坏麦子,这是典型的负外部性,请问怎么办?

庇古会说:必须政府出手,要么禁止放牛,要么征税。

科斯却问:他们俩自己谈不行吗?

如果这头牛每年能给牛主带来 100 块的利润,可它踩坏的麦子值 150,农民完全可以补贴牛主 120,让他不要养这头牛了;而如果牛每年能给牛主赚 200,可它踩坏的麦子只值 50,那就让牛主赔给农民 80。

只要可以谈,只要有交易,双方的境遇都会比之前更好,不需要任何暴力干预。这多好呢?外部性根本不需要政府管,私人产权 + 自由协商,自动解决。

但是现实中可没有这么好的事儿。请注意科斯定理有两个前提条件:产权清晰,交易成本为零。

现实中,空气和水的产权属于谁?下游有几百万人,你怎么去跟每个人谈判?交易成本常常高到让协商根本不可能发生。

更要命的是,产权本身从哪儿来?谁来界定?谁来登记?谁来执行判决?谁来防止强者直接抢走弱者的产权?

你会发现一个反讽:产权本身就是一种公共品。一个能保护产权的社会秩序,本身需要被建设、被维护、被强制执行——这就把问题又甩回了强制层面。

这并不是说科斯定理是失败的。科斯自己 1991 年获诺奖时讲得很明白:科斯定理只是一个思想实验,目的是让经济学家意识到,真实世界里总有交易成本,所以制度的选择至关重要 [5]。

科斯真正的遗产不是“产权万能”,而是:选择制度之前,先计算交易成本。

公地悲剧与社区自治的智慧 #

大树下的村民议事会:村民们在商讨规则,中心是一个画有本地牛羊数量与牧场承载限度的木刻标识,象征奥斯特罗姆的社区自治与内部监督规则。

说白了,科斯留下一道后门:只要交易成本足够低,协商就能解决问题,强制就是可以避免的。

然而经济学家对现实已经近乎绝望。1968 年,加勒特·哈丁(Garrett Hardin)发表著名的《公地悲剧》(The Tragedy of the Commons)论文 [6],其中讲了一个寓言:一片公共草地,每个牧民都可以来放牛。你多放一头,收益全归自己,草场的损失却是大家分摊——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结果就是每个人都拼命加牛,直到草场彻底毁掉。

公地悲剧是萨缪尔森那个公共品的镜像:公共品是“想要正外部性而得不到”,公地悲剧是“想去掉负外部性而去不掉”。而科斯的方案在这里几乎注定失败:当事人不是两个,而是几百上千个,谁都有动机搭便车,怎么谈?

所以主流经济学界从此相信一个二分法:面对公共资源,要么政府接管,要么私有化,没有第三条路。

就在这个时候,一位女政治学家,埃莉诺·奥斯特罗姆(Elinor Ostrom),站出来了。

奥斯特罗姆没有躲在书房里推演,她的做法是领着学生走遍全世界,看看各地的小社区到底是怎么管理公共资源的。

他们发现,全世界有大量小型社区,在既没有政府强制,也没有把公共资源变成私有产权的情况下,成功管理了公共资源,而且持续了几代甚至上千年。这些社区社区是怎么做的呢?

比如说,特尔贝尔(Törbel)是瑞士的一个小山村,村民共享一块山地牧场,是典型的公地局面。可是从十五世纪起,村民签了一份关于水利渠道和高山牧场的集体使用契约,一直延续至今。契约里最精妙的一条规则是:

“冬天养不起的牛,夏天就不能赶到公共牧场上去。”

啥意思呢?瑞士山区养牛分冬夏两季。夏天的时候,牛在公共牧场上吃免费的草,你基本不需要投入什么成本。到了冬天,山上就没有草了,牛只能回自家牛棚里,吃你自家储备或者购买的干草,成本完全由个人承担。如果没有这条规定,有些人可能本来冬天只养得起五头牛,但他会在夏天临时多买五头牛上公共牧场吃免费的草,等冬天来了再卖掉。这条规则等于把公共牧场的使用限制在了私人的承担能力上。

它妙就妙在把“夏天谁家的牛吃多少草”这么一个很难监督的事情,变成了“冬天数一数各家有几头牛”这么一个很容易监督的事情。于是只要邻里之间互相监督就好,不需要政府出手。

结果是特尔贝尔在数百年里都没有发生过公地悲剧。

还有很多类似的故事。奥斯特罗姆在 1990 年出版的《公共事物的治理之道》(Governing the Commons)一书中列举了这些发现 [7],她也因此获得 2009 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

原来社区自治可以在相当程度上解决外部性问题!奥斯特罗姆总结了 8 条自治制度设计原则——

  1. 边界要清晰(没有"我们",就没有责任共同体);

  2. 规则要从下往上长,匹配本地条件;

  3. 受规则约束的人要有权改规则;

  4. 监督要内生,最好就由使用者担任;

  5. 惩罚要分级,直接重罚反而毁了合作;

  6. 冲突解决要便宜,纠纷得有地方说理;

  7. 上级政府至少要承认你能自治;

  8. 复杂问题要嵌套治理。

最关键的是,这里没有一条说实在不行就请求政府介入。你立即可以跟咱们中国的传统乡村联系起来。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一书里就说本乡本土的矛盾,都是尽量在本乡本土协商解决,而不是折腾到官府那儿去。这叫「无讼」。

奥斯特罗姆这套思想叫做「多中心治理(polycentric governance)」。

嵌套治理:小区装电梯的工程实践 #

这些原则其实是一套工程化解决方案,是可以实操的。咱们回到小区装电梯那个事儿,就可以这么操作——

首先,业委会不要把加装电梯做成全小区的公共事业,而是采取“哪个单元装电梯,哪个单元解决自己问题”的模式。这对应奥斯特罗姆的第 1 条:确定本单元共同体。

其次,不要平均分摊费用。一楼如果不用电梯,可以少出甚至不出钱;楼层高的则多出钱。这就是对应第 2 条:规则要匹配本地条件。

然后,还要让所有受影响的人共同参与制定规则(第 3 条);项目的账目要由使用者监督(第 4 条)。根据第 5 条,对搭便车的人要设置分级的后果:不是一开始就撕破脸,而是先提醒,再公示,实在不行才暂停其电梯使用资格,如果后续补交钱,再恢复资格。

第 6 条是争议可以在业委会协调解决。最后别忘了第 7 条,你需要上级承认,这意味着事先取得街道和居委会的认可。

奥斯特罗姆的第 8 条,所谓“嵌套治理”,意思就是每一层管每一层最适合管的事。修电梯这个项目具体怎么做,本单元业主商量着办;小区业委会只负责统一程序和供应商比价之类;到了居委会和街道这一层,则只要确认合法性和安全审批就好。

我理解这里的核心思想是:因为本地人低头不见抬头见,是一个可以互相监督的利益共同体,所以有些事儿我们可以商量着办,没必要找政府来硬的。

终极强制的立足之地 #

奥斯特罗姆告诉我们小社区可以自治,但是这并不意味着社会就不再需要强制。当一个群体太大、成员变得匿名、外部性跨越地域、冲突有可能升级为暴力的时候,我们终究还是需要一个拥有最终强制力的组织出面管理。

这个组织,就是政府。咱们下一讲再说。

注释: #

[1] Pigou, Arthur C. The Economics of Welfare. London: Macmillan, 1920.

[2] Samuelson, Paul A. "The Pure Theory of Public Expenditure." The Review of Economics and Statistics 36, no. 4 (1954): 387–89.

[3] Olson, Mancur. The Logic of Collective Action: Public Goods and the Theory of Groups.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65.

[4] Coase, Ronald H. "The Problem of Social Cost." Journal of Law and Economics 3 (1960): 1–44.

[5] Coase, Ronald H. "The Institutional Structure of Production." Nobel Prize Lecture, December 9, 1991.

[6] Hardin, Garrett. "The Tragedy of the Commons." Science 162, no. 3859 (1968): 1243–48.

[7] Ostrom, Elinor. Governing the Commons: The Evolution of Institutions for Collective Actio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