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社会互动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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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讲我们说,地位是社会参与的第一性原理。哪怕你只是想跟人办一件最简单的事,比如问个路、借支笔,只要对面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你的大脑后台就得先跑一套定位程序:他是谁?我是谁?他有没有把我当回事?我这句话会不会扫了他的面子?他刚才没接我的话茬,是没听见,还是看不起我?
一般人还算好猜。万一对面这位性格古怪,像个原始部落的壮汉,一见面就把一条血淋淋的生鱼塞到你手里,你的大脑可能瞬间过载:接,还是不接?接了,是表示我臣服于他吗?不接,他会不会立刻拔刀?
如果每一次互动都得这样猜来猜去,那也太内耗、太危险了。
别着急,人类早在几千年前就已经找到了这个问题的工程化解法。这就是咱们中国人说的「礼」。
礼可不只是“礼貌”,更不是饭桌上谁坐主位、鱼头冲着谁、谁敬第一杯酒那套中年男子团建玄学。礼的本质,是一套「社会互动协议」。
礼降低互动摩擦 #

想象几个互不相识的人第一次见面谈事。
如果没有礼,每个人都只能全凭猜测出招。有的人可能考虑得比较周到,有的人就会比较莽撞。
这边领导还没开口,那边一个基层员工先说话了,直接管王总叫“老王”。王总一看这么不给我面子,直接就没理他。然后对方的领导也愣了,心想王总的沉默是不同意,是没听懂,还是在摆架子啊?你说这还怎么谈。
有了礼,各方就可以按照礼走流程:见面先介绍身份,该用尊称用尊称,握手,寒暄两句,请坐,递茶,说明来意,给对方一个发言的位置。这些动作看起来都是标准化的,但是你做和不做就是不一样,因为它们在后台发送了一个个确认包:
我看见你了。我知道你是一个有位置的人。我也是懂规矩的。我不会突然攻击你。我们现在进入一种可预期的关系。我们是来谈事的,不是来搞地位斗争的。
这就是礼的功能:降低摩擦,同步情绪,提供确定性。
所以礼不是不自由。恰恰相反,没有礼,人才最不自由。
礼是秩序的执行文件 #

中国号称礼仪之邦,可是很多现代人都把礼理解成了礼貌、礼仪,认为无非就是假客套。其实中国人说的这个“礼”的本意,是等级秩序。
想想司马光在《资治通鉴》开篇那三句话:「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
这里的“分”应该读 fèn,就是名分、本分,说白了就是每个人所处的地位和与之对应的权利义务。“名”就是名号,也就是公、侯、卿、大夫这些头衔。整句话的意思是天下最重要的就是君君臣臣的等级秩序不可僭越。
那你说这不是对人的压迫吗?不是。司马光真正想要的不是“维护天子权威”,而是秩序。只有大家都尊重地位,君臣上下各守其位,才不至于发生“三家分晋”那样的混乱局面。
礼的根本目的,就是给社会提供确定性秩序。其实礼存在的根本原因并不是身份等级。天子诸侯那些早就过时了。真正的原因,是人心的地位本能。
如果每个人都是不带“我执”的智能体,那这个社会就只需要自由市场这一种制度。大家都有点「供给侧心态」:你给钱,我给货,用价格说话,根本不需要有自由交换之外的规矩。可是人心有恶的一面,总有人赖账、欺诈甚至抢劫,所以必须有一套强制性的管理手段,那就是法律。但法律的执行成本很高,而且很多时候犯不上。
你请朋友帮个小忙,总不能说“按市场价我给你三百”。同事开会时当众抢白了你,你也不能立刻回一句“我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如果两家公司分个快速订单都要先找法务琢磨三天,签合同互相提防,效率就太低了。
王煜全老师有一个洞见 [1]:中国这个熟人社会现在演化出来一个机制,就是一个地区的科技产业链上多家企业可以形成超越法律合同的长期信任关系,能高效率深层协作。今天我帮你干个活儿,明天你给我介绍一个单,很多事儿顺手就办了。
这个机制就是礼。礼存在于市场和法律的中间地带。它不靠警察执行,却能让人克制本能;它不一定写进合同,却能让合作顺畅。为什么呢?因为礼把抽象的价值翻译成了具体的动作。
「尊重他人」太抽象。但别人说话时看着他、不打断、回应他的重点,就具体了。
「平等」太抽象。但排队、轮流发言、不因职位高低羞辱人,就具体了。
「信任」太抽象。但接了活儿按时交、出了岔子先告知不藏着、占了便宜下次找机会还回去,就具体了。
「爱」太抽象。但争吵时允许喊暂停、重大时刻给一个仪式,就具体了。
经济学家布伦南和政治哲学家佩蒂特(Geoffrey Brennan & Philip Pettit)有个说法:在市场的看不见的手和法律的铁拳之外,还有第三只手在悄悄推动着人。人人都在追逐他人的尊重、赞许与好名声,这本身就构成一套独立的社会激励机制。他们称之为「尊重经济(the economy of esteem)」[2]。
“礼仪之邦”在古代原本的说法其实是“礼义之邦”。礼,就是价值观的可执行文件,是「尊重经济」的交易协议。
东西方只是打包方式不同 #

有些人以为礼是中国特色,其实西方的礼一点都不少。握手、排队、女士优先、餐桌礼仪、法庭程序、议会规则、学术引用、商务着装、职业边界、隐私尊重、道歉方式、婚礼葬礼,全都是礼。
东西方的差别只在打包方式。中国把礼做成了一个总操作系统,礼是一个能同时管社会、伦理、政治和人格修养的超级概念;而西方则把它拆成了一堆模块,分别叫礼仪规范(etiquette)、举止教养(manners)、公民性(civility)、正式礼典(protocol)、仪式秩序(ritual)、职业操守(professionalism)和人身界域(privacy)。
或者从另一个角度说,中国传统的礼更强调「关系中的人」:我们是什么关系,我在这个关系里该如何表现?西方现代的礼更强调「有边界的人」:你的边界在哪里,我怎样才不侵犯你的权利和尊严?这两者一个怕人散掉,一个怕人被吞没,但只是侧重点不同,而且可以互相理解。
比如美国社会学家欧文・戈夫曼(Erving Goffman)专门研究面对面互动,他的研究对象都是西方人,但是他也提出了「脸面(face)」这个概念,代表一个人在互动中为自己声称的那份正面社会价值。戈夫曼说互动礼仪的核心功能就是维护这套脸面秩序 [3]。这不就是中国人讲的“给面子”吗?
现代礼转向边界与尊严 #

现在社会人人平等,一些传统的礼,像跪拜、请安,早就消失了。除了某些省份,饭局的座次也没那么严格。那是不是礼减少了呢?其实不然,礼只是被重新分配了。
过去的礼,集中在身份、等级和关系上;现代的礼,则越来越多地分配到每个人都平等享有的边界与尊严上:
未经同意转发别人的聊天记录是失礼,开会迟到十五分钟还不解释是失礼,用了别人的想法不署名是失礼,让下属在饭桌上陪酒是失礼,用一句“为你好”侵犯孩子的边界是失礼,把“熟”当借口无限索取是失礼。现在的礼是隐私、知情同意、准时、透明、职业规范、程序正义和隐私权限。
古代熟人社会需要礼,现代陌生人社会也需要礼。日本社会心理学家山岸俊男(Toshio Yamagishi)提出,强关系网络的礼提供「安心」,开放社会的礼则提供「信任」[4]。
其实都不是仪式表演,而是合作接口。
礼的七层协议 #

咱们来看看这个接口的技术细节。我们干脆把礼想象成一套技术协议,就如同互联网通讯协议那样。为了提供共同预期,你必须规定好:什么输入对应什么输出,默认值是什么,权限到哪为止,出了异常怎么办。我们可以把礼这个协议拆成七层。
第一层是身份确认:你是谁,我是谁,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一见面叫对方“王老师”“王总”“老王”还是“小王”,就是在声明你们之间的协议类型。孔子说「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这就是身份决定关系,关系决定交往模式。
第二层是地位确认:安排次序。
也就是谁先坐,谁先说,谁主持,谁拍板。有的地方饭局讲主位、主陪、副陪,谁先敬酒、谁压轴总结,外人觉得过于讲究。但是明确地位可以降低冲突和不确定性。其实现代组织也一样,再平等也得讲次序。会议一开场,主持人说“今天张总定方向,李工补技术细节,我负责记录,散会前要形成三个决定”,这不是官僚主义,这是让每个人都不必抢麦。
第三层是握手程序,规定互动如何开始、如何结束。
互联网中两台机器要通信,得先“握手(handshake)”:互相发几个确认信号,告诉对方“我在线,准备好了”。人类也一样:握手、请坐、递茶、问候、寒暄、告辞、送客,就是让双方同步,现在我们的会谈进行到了哪个阶段。没有开场礼,人会不安;没有结束礼,人会悬置。你要是谈着谈着突然转身就走,对方感受到的不是“信息交换完毕”,而是“我刚才被抹掉了”。
第四层是语义协议。任何信息,都必须用礼包裹起来才能发出。
你可能觉得直接给裸信息最好,殊不知裸信息特别容易引发歧义。「你错了」三个字,可以是善意的指导,但可以是羞辱、是挑衅,也可以是亲密关系里的随口提醒。你必须按照一定协议把它包裹起来,比如说:“我理解你的意思,但这里可能有一个问题。”对方才能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礼不是压制真实,礼是让真实可以被听见。
第五层是错误修复协议。人一定会说错话办错事,关键在于怎么补救。
口头道歉、解释、补偿、请罪、敬酒、书面致歉、公开澄清,都是社会的错误修复机制。真正的道歉不是证明我无罪,而是修复你受损的地位。
今天的社交媒体为什么戾气这么重?因为那里只有截图、围攻、翻旧账,没有一套体面的错误修复协议。没有礼的社会,一次冒犯会被永久记账;有礼,关系才有一个重启按钮。
第六层是情绪协议:我该怎么表达情绪?我该感到什么?
葬礼让悲伤有了形式,婚礼让喜悦有了形式,拜师礼让敬意有了形式,毕业典礼让一个人的身份转换被郑重承认。这不是形式主义,这是凝聚共识。没有仪式,情绪是散的;有了礼,情绪被组织成一件公共事实。
你说这有什么好处?它让你知道:此刻你感受到的,别人也感受到了;你的悲伤、喜悦、敬意不是孤零零的私人体验,而是被整个群体共同见证、共同承认的。这种确认本身就是一种支撑。
第七层也是最本质的一层,就是共同预期。最根本的礼,是不必说破,大家也知道该怎么做。
当一个人当众讲话的时候,大家的共同预期是别随便打断他;长辈出面了,大家的共同预期是要有所表示;熟人见面,大家的共同预期是要打招呼。为什么呢?因为能协调才能合作。
博弈论有一个重要概念叫「聚焦点(Focal Point)」,是经济学家托马斯・谢林(Thomas C. Schelling)的招牌学说 [5]:哪怕没有经过事先充分的沟通,人们也能达成协调,因为大家都倾向于选择一个先验、自然、共同预期的方案,这个方案就是聚焦点。你和一个陌生人约好某天在纽约见面,但没约时间地点,你会去哪儿?实验结果惊人地集中:多数人答“中午,中央车站问询处的大钟下”。
礼的终极作用就是提供社会焦点。作为一个懂礼数的人,社会期待你按流程走:走流程就是告诉别人你仍然尊重各方,你没打算挑事儿;不走流程就是失礼,失礼就会引发冲突。
只要大家都按礼的流程走,这个社会的冲突就能最小化,合作就能最大化。
礼的可靠性分层 #

那你说礼这么重要,可是有些关系特别好的熟人相处起来好像根本就不讲礼,说话毫不客气甚至互相损,这又是什么道理呢?这是一种二阶效应。
礼按照可靠性的厚度又可以分为四层。
「行为层」是称谓、寒暄、座次、语气、动作。它负责防误伤,建立最初的预期。
「关系层」是朋友、夫妻、师生、长期伙伴。关系一旦足够稳,行为层的礼就可以被压缩。好朋友可以省掉一切客套,这时候低形式感本身反而成了一种亲密的信号。
「情感层」又高于关系层。一个医生说话很冲,一个老师对学生很严厉,但只要你确认了对方的意图是真心为你好,你就能穿透表面关系。
更可靠的一层,也就是「制度层」。如果制度足够确定,大家真的有法可依,我们办很多事儿就不需要先去找关系、打招呼了。
所以礼不是死板的,而是灵活的。但这并不是说你内心充满善意就可以忽略礼。
桥上的栏杆 #

中国传统是儒家讲“礼”,秦制讲“法”。很多人认为讲法更高级,其实不然:秦制才两千年,而周制到今天有三千年,礼比法更基本。更何况秦制的“法”也不是法治的“法”。
礼是规矩,但它是一种温情脉脉的规矩,所以它更像是协议。
礼能让别人和你相处时,不必时刻处于防御状态。礼能让你在不确定的人际环境里快速建立起可供合作的确定性。
礼不是墙,是桥上的栏杆。它不确保你能走通,但让你敢走;它不能让人心纯净,但能减少互相猜疑;它让陌生人并肩,让异议有声,让错误有归处,让信任有了土壤,不必每次都从零开始。
尾声小诗 #
本能若无缰,言语即刀枪。
市场能定价,法律管收场。
幸有一层礼,先把人安放。
桥窄心须宽,相逢不必防。
注释 #
[1] 王煜全,深圳孕育的“能力圈层”,是中国制造的文化密码!「全球风口」公众号,2020年7月8日。
[2] Brennan, Geoffrey, and Philip Pettit. The Economy of Esteem: An Essay on Civil and Political Society.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3] Goffman, Erving. Interaction Ritual: Essays on Face-to-Face Behavior. Chicago: Aldine, 1967.
[4] Yamagishi, Toshio. Trust: The Evolutionary Game of Mind and Society. Tokyo: Springer, 2011.
[5] Schelling, Thomas C. The Strategy of Conflict.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60. 另见:博弈论3. 以和为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