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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现代世界最厉害的商业模式

·236 words·2 mins
一幅编辑风格插画:中央是一座由发光节点、道路和数据流组成的巨大数字市场,平台控制台悬浮在市场上方;商家、消费者、司机和创作者从不同方向进入网络,温暖的公共基础设施光线与冷峻的算法闸门形成对比。

我们已经讲了很多赚钱的原则和方法,但有一个事实你可能没意识到:传统意义上那种“我开个店、做个产品、摆到市场上直接卖给顾客”的赚钱模式,现在已经非常罕见了。

现在你是淘宝开店也好,抖音带货也罢,甚至哪怕在街头开一家普普通通的餐馆,想要连接顾客、提供点餐外卖服务,都需要通过某个“平台”。

起初,这一切就像是个科技乌托邦。平台说它是来消灭中间商的!咱不但不让中间商赚差价,而且让你免费使用服务,还给你发红包和各种补贴。你只要把自己的商品做好,平台替你操心物流和库存;你只要专注于服务用户,平台帮你匹配用户。它提供搜索、广告、信任评分甚至社交,让信息流动变得史无前例地高效。

你心想,这可真是新商业文明,天下哪还有难做的生意?

但是这几年,人们对平台的观感变了。商家抱怨抽成越来越高,买家发现搜出来的全是广告,外卖小哥被困在算法里。

以前的中间商是倒买倒卖,可今天的平台管入口、管排序、管评价、管流量,乃至于管生死。它赚的的确不叫差价,得叫秩序。

平台不是一种普通的生意,而是现代商业史上的终极捕食者:它把“市场本身”变成了自己的商品。平台通过算法决定谁能被谁看见,这原本是不该属于商业玩家的权力。

平台为何强大:双边市场与增长飞轮 #

双边数字市场中,买家、卖家、司机和创作者通过发光的数据飞轮彼此连接。

平台之所以这么厉害,是因为它是一个“双边市场(two-sided market)”[1]。

传统生意都是单边的。比如说你开个面包店,你只需要面对买面包的顾客。但平台却要同时面对两边,甚至多边:卖家和买家,司机和乘客,餐馆、骑手和消费者,开发者和用户,内容创作者、广告商和观众。

这使得平台生意特别难以启动。你说我这是个卖货平台,可是如果没有商家,消费者就不会来;没有消费者,商家也不会来。你必须动员两边才行。但也正因为如此,平台生意只要做大了,别人就很难与之竞争,它就可以独大。

难启动怎么启动呢?最常见的打法是先提供完全免费的服务,甚至给新用户发补贴,说白了就是烧钱获客。

你可能还记得十多年前移动互联网经济刚开始时候的种种美好景象:叫个滴滴专车,打车费比出租车都便宜;几毛钱就能扫一辆共享单车。一直到今天,有时候几个外卖平台爆发战争,还会疯狂给消费者补贴,搞个什么免费奶茶。

VC 会说烧钱是值得的,因为这里有个“间接网络效应(indirect network effects)”[2]。买家越多,卖家越愿意来;卖家越多,买家越愿意来;司机越多,乘客越容易打到车;乘客越多,司机越愿意上线。这是一个边际效益递增的过程:每多一个用户,平均每个用户的价值就越高,新用户就越值得来,老用户就越不愿意离开。

所以补贴不是做慈善,而是解决“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

等到商家和消费者都来了,平台还会得到第二个边际效益递增过程,那就是“数据—算法反馈飞轮(data-algorithm feedback loop)”:用户越多,数据越多;数据越多,算法越准;算法越准,匹配越好;匹配越好,用户更多。

赚钱一定要有杠杆,要规模化。间接网络效应和数据—算法反馈飞轮就是平台最强的杠杆。平台的规模化是个自己喂养自己的正反馈过程,是指数增长。它唯一的限制就是全国,或者全世界的人口总数。

平台,是人类历史上新出现的超级赚钱组织。

衰败化:从补贴用户到收割双方 #

平台经历三个阶段的转变:慷慨补贴、封闭入口,以及收割价值的收费闸门。

你说行吧。平台一旦有了最多的用户、最好的数据和最强的算法,别人就难以与之竞争了。那你们就好好做个现代商业的基础设施,也不用再补贴了,就好好收取一个公正的利润,服务大众呗?

现实可没有这么简单。如果你拥有那么大的力量,你不会满足于好好做个基础设施。

你会开始收割。

加拿大科技思想家科里·多克托罗(Cory Doctorow)专门发明了一个词,叫“Enshittification”[3],形容平台从起家到堕落、从服务用户到收割用户的过程。这个词后来被美国方言学会选为 2023 年年度词汇[4]。我们翻译得文雅一点,姑且称之为“衰败化”。

一个这么新的商业模式,一开始人人都喜欢,怎么这么快就人人喊打了呢?多克托罗专门写了本书讲这个过程[5]:先讨好终端用户;然后牺牲终端用户、讨好商业客户;最后牺牲商业客户,把价值收回给自己。

第一阶段是起家,主要打法是补贴终端用户。

凭借巨额风险投资,平台为了发挥间接网络效应,会不惜代价地为终端用户提供远远低于成本、甚至经常完全免费的优质服务。

当初 Facebook 还在跟 MySpace 竞争的时候,它不但没有广告,而且不监控用户隐私,在时间线上只展示你主动订阅的信息,没有任何作恶的迹象。亚马逊卖的书比书店便宜得多,而且只要每年花 79 美元成为会员,就给你全年免运费。早期的 Twitter 是个完全开放的应用程序接口,第三方开发者可以随意访问它的数据,很多用户把 Twitter 当成自己的东西,帮它发明新功能。

起家期的平台就如同新到占领区的统治者:修路、免税、发补贴、微笑服务。只要你们愿意来就行,最好把你们的社交关系、购物习惯、支付记录、内容资产和工作流全都搬来。

第二阶段是壮大,主要打法是补贴商家。

不是有那么句话吗?“如果你没有付费,你不是消费者,你其实是产品。”

锁定了足够多的用户以后,平台就开始把用户当资产卖给商家:我这里有海量用户,你们要不要来?你们来,我不但只收取很低的抽成,而且还给免费流量。于是卖家、广告主、APP 开发者和主播们都来了。

私下里,平台正在对终端用户做手脚。Facebook 向广告商提供精准的定向广告服务,并且允许一些未经订阅的媒体文章出现在用户的时间线上。苹果默许了第三方应用的商业监控行为。Twitter 为了配合一些国家的审查要求,牺牲了当地用户的言论自由和隐私安全。

但平台的形象仍然非常正面。它给小商家机会,给创作者舞台,让消费者继续享受低价,同时投资人看着股价接连往上涨,每个人都很高兴。

可是谁买单呢?

这就迎来了第三阶段,黑化。平台开始压榨买卖双方,现在享受补贴的只有股东。

消费者看到的是更多的广告、更差的搜索体验和更少的真实选择;商家面对更高的抽成、更贵的广告费和更复杂的规则;创作者发现如果不买流量,连自己的粉丝都看不见自己;开发者感觉自己是在给应用商店打工。

但是平台的网络效应已成。曾经的竞争对手要么已死,要么达成了平衡。消费者和商家都已经很难逃走了。

我们曾经以为互联网的精神是自由和免费,现在我们得到的是控制和压榨。

算法权力:不靠强迫,也能改变选择 #

数字城市中的劳动者、商家和消费者,被细微的算法信号引导到不同方向。

别误会,平台对人的控制和压榨跟古代官府可不一样。这里不涉及任何暴力,平台没有权力强迫你做任何事,你任何时候都有选择。但是它会默默地影响你的选择。

平台的武器是算法。平常不会派一个真人来管你,而且也不在意你这个具体的人接不接受它的管理。它只需要在宏观概率上影响群体的选择,就够了。

比如外卖小哥和网约车司机。他们被包裹在一种叫做“零工经济(gig economy)”的灵活性幻觉里。你不需要上班打卡,你想什么时候开工就什么时候开工,想什么时候收工就什么时候收工,对吧?

可是算法正在监控你的每一秒钟。它会计算你的路径,会给你倒计时,会根据你的表现决定你的派单权重。如果你超时或者用户评分低,你会被罚款;如果你完成的单数多,你会得到奖励,而奖励是给你更多、更值钱的订单。

一个最极端的做法,是比如 Uber,会根据你的接单情况判断你有多么迫切地需要钱:一旦你被认定“什么单子都接”,算法就会自动把利润最低的单子扔给你。这难道不是对弱者的打压吗?

对消费者,平台更不会手软。首先是价格歧视,也就是所谓“大数据杀熟”:经常有老用户说看到的价格比新用户更贵;有人说你搜索机票的次数越多,得到的价格反而会越高,因为算法认为你的支付意愿强。

另一个办法是压缩你的选择。同样的搜索,平台想让你看见的会放在第一排,不想让你看见的会排到很后边。默认选项是什么,取消按钮藏在哪里,优惠券怎么设计,这些都是操控。而你还以为那是你自己的偏好。

对商家,平台更是连装都不装,直接理性对话。不但抽成明明白白提高,而且你要想被消费者看见,还得交广告费、服务费和活动费。你必须购买流量。你的存在感,现在是一个收费项目。

而就在控制和压榨的同时,平台甚至不需要给外卖小哥交退休金、买保险,更不需要承担商家的盈亏。它说它只是在提供一个“撮合服务”,它卖的只是信息。可是它默默地拿走了你们劳动成果的大头。

真正赚钱都得收“经济租”。请问还有比平台更厉害的租吗?

基础设施的悖论:监管、反垄断与互操作性 #

公共规则让围墙环绕的数字平台之间出现互操作桥梁,将封闭闸门变成通道。

如今我们已经离不开平台。

你必须承认,平台创造了巨大的价值。它让小商家能把一种非常小众的商品卖到哪怕是非常偏远的地区,让独立开发者触达全球用户,提供了巨量的就业。而且我们至今找个信息、用个地图,仍然是免费的。平台是现代经济的基础设施。

但平台也是下场跟服务对象争利的基础设施,而且它对服务对象有相当的控制权。这已经不是纯粹的市场经济,也不是资本主义,这等于是占山为王。所以有人称之为“技术封建主义(technofeudalism)”[6]。

那怎么办呢?法律和政府监管肯定很重要,特别是反垄断。以前我们对垄断的定义是你占领了市场之后提高价格。但对于平台,我们必须重新理解价格:消费者不花钱,不代表消费者没有付出成本。欧盟的《数字市场法》(Digital Markets Act, DMA)把大型数字平台称为“守门人(gatekeepers)”,关键思路就是限制入口权力被滥用[7]。中国也在通过《个人信息保护法》和《互联网平台价格行为规则》监管平台。

多克托罗和其他学者[8]特别推崇的一招,是“互操作性(interoperability)”。简单说就相当于手机的“携号转网”:为了确保平台不能把用户关在自己的城堡里,应该立法规定,如果用户选择离开一个平台,他可以带上自己所有的数据,包括社交关系、购买记录和内容资产离开,可以带着自己的用户和粉丝关系迁移到这个平台的对手那里。说白了就是要“拆墙”,促进平台之间的竞争。

结语:平台应该是工具,而不是主人 #

人们自信地使用透明的平台控制台,让算法服从于人的判断。

有的网约车司机同时开几部手机,在几个平台上一起接单,这就对了。平台从来没有忠于你,它自然没有权利要求你忠诚于它。

算法不是自然规律,而是人写出来的制度。人不是数据接口,更不是算法的奴隶。

当前的空气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对平台警觉,这是一个好消息,说明人不是那么好摆弄的,自由市场还有希望。

平台是当今世界最可怕的赚钱机器。我们必须确保它只是一个好用的工具,而不能是一个特别会算账的主人。

注释 #

[1] Rochet, Jean-Charles, and Jean Tirole. “Platform Competition in Two-Sided Markets.” Journal of the European Economic Association 1, no. 4 (2003): 990–1029.

[2] Parker, Geoffrey G., and Marshall W. Van Alstyne. “Two-Sided Network Effects: A Theory of Information Product Design.” Management Science 51, no. 10 (2005): 1494–1504.

[3] Doctorow, Cory. “My McLuhan Lecture on Enshittification.” Medium, 2024.

[4] American Dialect Society. “2023 Word of the Year Is ‘Enshittification.’” January 5, 2024.

[5] Doctorow, Cory. Enshittification: Why Everything Suddenly Got Worse and What to Do About It. MCD, 2025.

[6] Varoufakis, Yanis. Technofeudalism: What Killed Capitalism. London: Bodley Head, 2023.

[7] European Parliament and Council of the European Union. Regulation (EU) 2022/1925 on Contestable and Fair Markets in the Digital Sector, 2022.

[8] 比如说,Wu, Tim. The Age of Extraction: How Tech Platforms Conquered the Economy and Threaten Our Future Prosperity. New York: Knopf,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