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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莫尔成本病:物便宜则人贵

·312 words·2 mins
概念图:一半是高度自动化、流水线生产出廉价商品的现代工厂,另一半是充满温情、无法被机器替代的人类手工与艺术表演服务,两者以完美的黄金分割比例交织,充满现代科技与人文主义色彩。

长期在国外生活的中国人回到中国都会有一个由衷的感慨:中国实在太方便了。点外卖、叫跑腿、修水管、搬东西,手机上一点,半小时之内世界为你运转……而且花不了多少钱。美国中产阶层并不经常点外卖,更常见的做法是打电话到店里订餐,然后自己开车去取 —— 不是热爱劳动,实在是配送费太贵了。像理发、修水管这样的服务,价格更是中国的几倍甚至十几倍。

你在美国年收入 20 万美元,要论生活的便利程度,大概比不上在中国年收入 20 万人民币。

那你说是不是人民币被大大低估,美元被大大高估了呢?现在到底谁是发达国家?

先别听某些人喊赢,我们换一个视角再算算:如果你不是点外卖的消费者,而是外卖员呢?

在中国,一个外卖员送一单的收入大约是 5 到 7 块人民币,而一部新款高配手机是 7000 块钱,也就是说他大概要跑一千单才能买一部好手机。在美国,外卖员送一单的配送费加小费大概是 7 到 10 美元;手机 1000 美元,他只要跑一百多单就够了。

这当然只是局面的一角,但是,如果你的任务是“送外卖攒钱买手机”,在美国干这行显然要容易得多。

这个道理是,你的生活方便不方便,不只取决于你的绝对收入高不高,还取决于别人的时间便宜不便宜。

这不是文化问题,不是制度问题,也不是人口问题,更不是谁更勤劳的问题,甚至不是公平问题:美国服务贵是注定的,而且中国也在往那个方向走 ——

任何经历经济增长走向富裕的社会,都必然是物越来越便宜,人越来越贵。以至于你的体感是,怎么周围的人越富,我越不方便呢?

“世纪图表”背后的双重世界 #

A clean line graph showing diverging lines representing products going down in price and services climbing in price, illustrating the split in modern consumer prices.

咱们先看美国各类消费价格的宿命。

美国经济学家马克·佩里(Mark J. Perry)做过一张很有名的图 [1],后来年年更新,被称为“世纪图表(Chart of the Century)” ——

上图追踪了 2000 到 2025 年间美国各类消费品和服务的名义价格变化。你一眼看上去,就如同现代文明被劈成了两半 ——

一方面是东西越来越便宜。比如电视机,考虑到像素提高、画质上升,按质量折算,价格降了 98%。软件、玩具、手机费的价格也是大幅下降,衣服几乎没怎么涨,新车价格涨了 24.7%,但这个涨幅大大低于接近 90% 的整体通货膨胀。

另一方面是服务越来越贵:医院服务涨了 271%,大学学费涨了 194%,大学教材涨了 180%,儿童看护涨了 152%……

一方面是物质极大丰富,一方面是很多项目上的负担越来越重。

其实这并不矛盾。这是现代经济一条特别硬的规律,叫「鲍莫尔成本病(Baumol’s Cost Disease)」。

什么是鲍莫尔成本病? #

Four classical musicians playing a quartet under warm lights, contrasted with a futuristic robotic production line in the background.

「鲍莫尔成本病」这个理论最早是美国经济学家威廉·鲍莫尔(William J. Baumol)和威廉·鲍恩(William G. Bowen)在 1965 年提出来的 [2]。

他们最初的灵感来自表演艺术,咱们直接推演一个经典例子:贝多芬第 14 号弦乐四重奏。

这首曲子在 1828 年首次演出的时候,需要四名专业音乐家演奏 40 分钟。时间快进到两百年后的 2026 年,同样的曲目,你依然需要四个人演 40 分钟。这你没法机械化,只有这么演,才能给观众提供真正的现场音乐体验。

可是与此同时,外面的世界经历了生产率的飞速增长。今天的一个工人借助机器、软件和全球供应链,能生产远远超过过去数量 of 商品。他创造了这么多财富,自然应该涨工资,对吧?生产率提高的好处就是工人的工资在上涨,产品的价格却在下降,大家都越来越用得起,没错吧?

那么悖论出现了:请问那四位音乐家怎么办?

他们的生产率没有任何提高,似乎不应该涨工资。可是如果不给人家涨工资,他们就会转行。于是我们为了把他们留在剧院,就必须被动地给涨工资。医生、老师、保姆、园丁、水管工也都是如此。

鲍莫尔把现在的经济划分为两个部门 [3]:「进步部门(progressive sector)」,包括制造、软件和物流等等,生产率在提高,产品单位成本在下降,工资在上涨;「停滞部门(stagnant sector)」,包括艺术、医疗、教育和理发之类的服务业,生产率很难提高 —— 但是又必须跟全社会一起涨工资。

那么结果就是:停滞部门的相对成本 —— 主要用于支付从业者工资 —— 注定会不可遏制地上升。你发现,服务怎么变贵了?这就是鲍莫尔成本病。

医疗与教育为何成为预算黑洞? #

A compassionate doctor and a dedicated teacher standing against a backdrop of a swirling abstract vortex of financial ledgers, representing budget allocation.

鲍莫尔成本病对社会的影响是巨大的。

首先在消费观念上,人们越来越倾向于“修不如买”。

几十年前,衣服破了应该找裁缝补,电器坏了应该请师傅修,现在很多东西坏了却应该直接换新的 —— 这不是浪费,是省钱。一辆车发生碰撞事故,直接换个新车门用不了多少钱 —— 新车门是大工厂用规模化机器压出来的 —— 可是如果让修车师傅给你手工敲平那个旧车门,可就太贵了。现实是受损稍微严重一点,保险公司就会干脆给你一笔钱让你再买一辆,把旧车报废。

再者,医疗和教育变成了预算黑洞。

几十年前看病和上学也不是免费的,可是在大多数人的记忆中,那肯定不是像今天这样,是中产阶级最深重的焦虑来源。

美国 2024 年医疗支出大约是 5.3 万亿美元,占 GDP 18%,对政府、对老百姓都是沉重负担。但你别以为中国看病便宜,国家卫健委的口径是 2024 年中国卫生总费用是 9.09 万亿元,占 GDP 6.7% —— 但是增速很快。

这里有行业保护和寻租的原因,也有效率低的原因,也有随着生活水平提高人们更加重视医疗和教育的原因 —— 但最根本的原因还是鲍莫尔成本病 [4]。医生面诊病人的时间、老师批改论文的心血,你无法用机器提效 100 倍。今天的医院能治过去治不了的病,今天的老师素质也比以前高,但从看病和教学需要花费真人时间这一点上来说,这两个部门属于停滞部门。

综合起来,因为停滞部门显得越来越贵,它们占预算的份额越来越大,社会劳动力和支出就会越来越流向这些部门。

这就使得整个经济看起来越来越涨不动,像是得了病。

当中国人在制造业、在专精特新领域集中投入的时候,美国人却把越来越多的钱交给了医生、律师、大学和公共服务。你站在旁边看,心想美国是不是病得不轻?

可那是富裕社会的宿命。

现代社会的稀缺:从“物”到“人” #

A person surrounded by cheap electronics looking toward a warm, rare, glowing gateway representing human care and personal attention.

咱们必须澄清一个误会。我们说鲍莫尔成本病让医疗和教育越来越贵,并不是说社会整体上已经“买不起”这些服务、或者说社会变穷了。恰恰相反,鲍莫尔晚年特别强调 [5]:正是因为社会整体变得极其富裕,人们才负担得起日益昂贵的服务。

这就好比一个家庭,以前月入 1 万,花 1000 块钱投入教育(占 10%);现在因为月入 3 万了,买家用电器和日用品都绰绰有余,于是就愿意花更多钱在教育上,每月花 6000 块给孩子上辅导班(占 20%)。教育的占比确实变大了,绝对价格也变贵了,但你的生活还是比过去富裕。

现实是,今天穷人的痛苦不但不比过去多,而且比过去少,只是痛苦的结构不一样。

以前人很便宜,物很贵,穷人可能买不起一件好衣服,但他能轻易找个人帮他跑腿。而在富裕的现代社会里,物很便宜,人变贵了。现在的穷人能轻易买到高清大电视、智能手机、看起来相当不错的衣服和超加工食品,但是负担不起好医生、好学校、好律师、好照照护。

这样说来,鲍莫尔成本病也许不应该被称为一种“病”,它只是社会必然经历的阶段而已。

现代化并没有消灭稀缺,只是把稀缺从物转移到了人。

在这个意义上,你的“富有感”,在相当程度上是取决于能调用多少别人的服务时间。

一个有意思的规律是越是贫富差距大的地方,餐馆越好吃、服务越周到。人家在背后付出了那么多功夫,给你精雕细刻了一道菜,你随便吃两口就完事了,这个体验应当值多少钱?人家费那么大周章把荔枝运到长安,你看一眼就放下了,你说这多厉害。

反过来说,普遍富裕的地方,谁也不愿意出来费那么多功夫给别人做菜,餐馆就容易走向标准化,甚至预制化。

发达国家通常的办法是把低端服务业交给外来移民去做,但现在似乎有了一个新希望,AI。

AI 能治好这块心病吗? #

An AI robot arm operating a dashboard while a human caregiver holds the hand of an elderly patient, representing the hybrid future of service.

AI 能治好鲍莫尔成本病吗?

王煜全老师有个说法叫「服务业的规模化」。物之所以越来越便宜,是因为你可以上杠杆,可以把一次设计卖出无数次;而人之所以贵,是因为人是不可复制的。那如果我们用机器人替代人来做这些服务工作,这不就实现了服务业的规模化,服务不就变便宜了吗?

在一定程度上的确如此。我们享受的服务中有相当一部分本质上是提供信息,是可复制的。比如炒菜操作流程、合同初稿、客服问答、医疗诊断甚至手术操作,这些机器可以做得很好,甚至比人更好。还有一些服务涉及到协调和管理,比如保险理赔,其中涉及到人的主观判断,但也可以被机器大大加速。

但有一些服务项目,就是要人的在场。AI 的诊断书很完美,但是谁来帮患者权衡利弊,谁来让患者别害怕,谁来签字承担误诊的风险?AI 可以不厌其烦地把一道题讲很多遍,但你需要一个人类老师告诉学生:“你别装了,你就是没好好学。”一个护工照顾一个老人,和一个护工借助机器人照顾一百个老人,前者是关怀,后者叫饲养。

所以我不认为 AI 能替代所有的服务,它也不应该替代所有的服务。也许 AI 的作用是把人从那些可复制、可压缩、可自动化的事务之中解放出来,去从事责任、信任、判断、陪伴、审美和伦理权衡这些真正的服务。

鲍莫尔成本病恰恰让真正的人类时间更贵。

如何在“人贵”时代赚钱? #

A professional turning a gear of virtual leverage and judgment, scaling their skills across a vast digital network.

怎么利用鲍莫尔成本病赚钱?首先请注意:鲍莫尔成本病说的是高成本,而高成本可不等于高利润。

医疗贵,医生可没暴富;教育贵,可没有人靠当教授发家;养老贵,也没见人人抢着去做护工。鲍莫尔成本病说的是停滞部门的工资会被进步部门拉着走,可没说停滞部门有权要求超额利润。

不过鲍莫尔成本病的确提供了一个防守优势。只要服务真有需求,你的收入是稳定的,永远都不会太差。这只是防守,但是有了这个防守基础,你的确可以做一些事情。

最好的办法还是跟某种虚拟成分联系起来,调动杠杆,让你的技能可复制。设计师不要只卖设计小时,要让设计进入量产;老师不要只讲一节课,要把课程、题库、训练体系、反馈机制产品化;医生不要只坐诊,要让诊疗流程、随访系统和患者教育形成组织能力。

把判断和执行分开,就是你的杠杆。

第二个办法是做责任背书。无论是诊断、合同,还是工程图纸,就让 AI 去生成答案吧,但是你看一眼,你签字盖章,你承担责任。

只要你在其中做出一些「微决策」,确保内容符合现场的需要,能配得上你的个人品牌,你这个承诺就价值千金。

第三个办法是做服务供需平台。在没有 AI 的时代,人类大部分服务时间并不是在提供实质的服务,而是在填报表、获客、合规、记录、支付这些事情上。平台可以减少这些后台摩擦,把这些辅助性的动作全部标准化、自动化。

你提高了效率,你就有理由从中赚钱。

第四个办法是如果你坚持一对一,那就走奢侈品路线。那么你就需要提供称得上是奢侈的服务。你卖的不再是技能和时间,而是身份、信任和超行业水平的效果。私人医生、高端家教、顶级顾问,都是这个逻辑。

也许你的服务水平只比 AI 高 20%,但是有人会愿意多出 200% 的价格。

第五个办法,也是发达国家服务行业这么多年来一直在使用的办法,那就是「寻租」。美国考医生、考律师之所以那么难,既不是因为医生和律师就真的需要那么高的考试能力,也不是因为这两个行业不需要更多的人,而是为了限制从业者人数,维持收租水位。

那是一个比鲍莫尔成本病所要求的更高的水位。

终局:物便宜则人贵是个好事 #

An ancient Chinese scholar walking up a mountain with a staff, refusing a sedan chair, under a warm rising sun.

不管是美国还是中国,历史的大趋势是,农业从业人口比例随着工业化急剧下降,最终只需要 1%;工业从业人数随着自动化逐渐下降,最终也成为少数;绝大多数就业者都在服务业。正是因为鲍莫尔成本病,才使得这些人的工资水平跟上了时代的进步,他们得以分享现代化的红利。

如果所谓的服务便利就是有人在低价出售自己的时间,我们不应该怀念那种便利。

你知道吗,中国历史上曾经有过不愿让人当牛马的时代。宋人笔记记载 [6],王安石、司马光、程颐这些士大夫到老都是有的骑驴,有的骑马,坚决不乘坐轿子,不让人抬。哪怕是在山中,路实在太险了,别人劝他们坐轿,他们也不坐,他们宁可拄着拐杖走。这可不是故作清高,唐宋官场规矩就是除非你德高望众,“百官出入皆乘马” [7]。

为啥?用王安石的话说:「未尝敢以人代畜也。」

是南宋时候,江南多雨路滑,高宗才准许朝臣坐轿;大明朝原本是三品以上京官方可乘轿,后来限制逐渐放宽;到清朝,轿子才成了从一品到七品官场的主要交通工具。

王安石他们对此一定会说,人不应该这么用,人应该贵。

他们会说鲍莫尔成本病是个好事儿。

注释 #

[1] https://www.aei.org/carpe-diem/chart-of-the-day-or-century-2/ ;这里是更新的版本,出自 https://humanprogress.org/time-pricing-mark-perrys-latest-chart-of-the-century/

[2] Baumol, William J., and William G. Bowen. “On the Performing Arts: The Anatomy of Their Economic Problems.” The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55, no. 1/2 (1965): 495–502.

[3] Baumol, William J. “Macroeconomics of Unbalanced Growth: The Anatomy of Urban Crisis.” The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57, no. 3 (1967): 415–426.

[4] Hartwig, Jochen. “What Drives Health Care Expenditure? Baumol’s Model of ‘Unbalanced Growth’ Revisited.” Journal of Health Economics 27, no. 3 (2008): 603–623.

[5] Baumol, William J. The Cost Disease: Why Computers Get Cheaper and Health Care Doesn’t.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12.

[6] 宋人邵伯温《邵氏闻见录》记载,王安石辞相后住钟山,“惟乘驴”,有人劝他坐肩舆,他回答:“未尝敢以人代畜也。”同一卷还说司马光“不喜肩舆,山中亦乘马”。《二程外书》记载,程颐“自少时未尝乘轿”,在蜀地游山时被劝乘轿,他说:“某不忍乘,分明以人代畜。”

[7] 《建炎以来朝野杂记·甲集·卷三》“百官肩舆”条说得很清楚:“故事,百官出入皆乘马。建炎初,上以维扬砖滑,谓大臣曰:‘君臣一体,朕不忍使群臣奔走危地。可特许乘轿。’”后面又说,东都旧制下,只有妇人乘车,年高德重的大臣或近支尊长宗室,特旨许乘肩舆,已经算“异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