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杠杆：把一个创造卖一百万

我们已经讲了「经济租」和「阿尔法优势」，讲的是“凭什么是你赚钱”，这一讲咱们说说 你到底是怎么赚钱的。

比如你开了一家工厂，雇了一百个工人。工人们加班加点，每人每天干十来个小时；你作 为老板，就算再贪婪、再努力，也不过一天干十几个小时。那凭什么你的收入比工人高那 么多呢？

老百姓的直觉是这里一定隐藏着某种罪恶：你剥削了工人。你这个资本家无偿占有了别人 的劳动成果！剥削叙事曾经让人很痛快，但在当今这个时代，却是越来越站不住脚了。

今天很多高科技公司，总共就几百人，甚至协同十几个人，员工人人持股。可是他们的财富却 是那些有几万名工人的传统工厂都望尘莫及的。那你说他们占有了谁的劳动成果？现在已 经出现了“一人公司”，一个人，调用一堆 AI 智能体，一年能做成几百上千万元的生意， 他又剥削了谁呢？

我们不能说世界上没有剥削，但剥削肯定不是今天赚钱的主旋律。剥削是零和的：你多拿 一点别人就得少拿一点，一个抢劫游戏可不能让你赚大钱。

要理解今天的世界为什么允许企业家赚那么多的钱，你必须意识到财富不是什么“凝结在商品中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 —— 现代世界拥有惊人的财富，可不是因为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比古代增加了成千上万倍 —— 财富是规模化、是把好东西放大的结果，这个放大必须远远超 出劳动力的限制。

你真正的方法不是剥削，而是「杠杆」。

你赚钱多，不是因为你干的活多，也不是因为你能让别人替你干活，甚至不只是因为你能 让很多人替你干活，而是因为你能把一个创造、一个组织、一个信任，卖出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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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线上的秘密 #

亚当·斯密在《国富论》里讲过一个别针工厂的故事。假设你一个人辛苦一天连 20 个别针都做不出来，于是你雇了 10 个工人替你干，你们要是每天总共生产 200 个别针……那可不叫杠杆。工厂从来都不是这么开的。

工厂是让这 10 个工人形成分工合作：有人专门拉铁丝，有人专门校直，有人专门切段…… 每个人只负责一个小环节，每个人都把一个动作练到纯熟，工具也专门设计，生产线也围 绕所有这些动作排列 —— 结果这 10 个人每天能生产 48,000 个别针。

因为你安排生产线、制定流程、分配任务、监督质量，因为你的设计、组织和管理，使得 10 个工人的产量远远超过一个人产量的 10 倍，这才叫劳动力杠杆。

你要是再厉害一点，能弄一大笔投资过来，购买一批自动化机器，工人的人均生产力还能 成倍提升。

为什么杠杆能放大财富呢？咱们算算账。你办工厂，要先买地、建厂房、买机器、研发产 品、设计流程、做模具、招人培训……这些要花一大笔钱。不管你生产一件还是一万件产品 ，这笔钱都得先花出去 —— 这叫「固定成本（fixed cost）」。可是等生产线跑起来，每 多生产一件产品，只需要增加一点点人工、材料、水电、包装和运输费用就行 —— 这叫「 边际成本（marginal cost）」。

赚钱的关键就在于产品的零售价远高于它的边际成本。这是合理的，毕竟投入了那么多固 定成本必须收回来 —— 但是，因为边际成本足够低，只要产品销量越过盈亏点，利润就会 噌噌往上涨。

我们不能只看到工人干活、老板赚钱，却不知道这个生意之所以能做起来，是因为老板投 资了前期的固定成本，老板搭建了生产系统，老板承担了万一产品销量低、过不了盈亏点 的风险。

有些号称搞政治经济学的人还在纠结劳动力杠杆算不算剥削，却不顾现在的世界早就发明 了更先进的杠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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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水故事的演进 #

我们设想有一个缺水的地方，你来把远方的水卖给村民。

第一种办法是自己挑水，没有杠杆。你一天挑 50 桶卖 50 桶，单价并不便宜，可是因为 总量太少，只能挣个辛苦钱。

第二种办法是雇人挑水，用劳动力杠杆。人均效率总会有所提高，毕竟可以分工合作：比 如说两个人推一辆车，每组人只负责一段路，走熟了就走得快。你的收入会更多，甚至单 价还可以略降。但是管理这一群挑水工也很麻烦。

第三种办法是尽可能多地仰仗设备，用机器杠杆。你多投点钱，买骆驼、买更大的水车、 甚至修一条简单的滑轨。到了这一步，隔壁村的业余人士可就不容易跟你竞争了。

第四种办法是基础设施杠杆。你直接建了一条自来水管！前期投入巨大，但是你现在边际 成本很低，而且可以服务好几个村子，销量巨大。对村民来说，水成了一种很便宜的东西 ；可是你却赚到了更多的钱。

第五种办法是知识产权杠杆。你发明了一套“高效取水及过滤系统”，把这套方案授权给全 国几千个缺水的地方，让当地自行成立公司，你只收取授权费。现在你卖的已经完全不是 水了。

第六种办法是网络杠杆。你建了一个“可信水源认证”和地图平台。所有卖水的人都愿意贴 你的认证标志，因为消费者相信你。你卖的既不是水也不是专利，而是信任、标准和网络 。

我们后面会讲到，网络平台是当今世界最赚钱的生意。现在你只需要体会一下高级杠杆是 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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债务杠杆的迷思 #

还有一种杠杆，我们的卖水故事里没提到，却是最引人注目、赚钱速度最快但也是最危险 的杠杆，那就是「债务杠杆」。基本玩法是这样的 ——

比如你赶上了房地产的大潮，人们都相信房价永远上涨。你作为开发商，自己只出了一点 点本金，就通过找关系从银行贷款，买下了一块地，开始盖楼。

地一拿到，它就成了你的资产。你楼还没盖好，土地价格就已经涨了不少。于是你以这块 土地作为抵押物，去银行融到了更多的钱。你再用融来的钱去买更多的地。

你直接把没盖好的楼预售，让资金回笼。转头一看房价和地价又涨了，你就融了更多的钱 ，拿下更多的地……这样反复循环，你用最初一个亿的本金，撬动了一百个亿的生意。

只要房价一直涨，购房者也能接受预售，银行也愿意给贷款，所有人都配合你……直到房子 卖不动的那一天。

你才发现，那些所谓资产，其实是债务。债务是一种好杠杆吗？它能放大财富吗？

公司金融学有个「莫迪利亚尼—米勒定理（Modigliani-Miller theorem，简称MM定理）」[1]，说在理想市场中，单纯改变债务和股权比例并不会凭空创造企业价值，债务更多是在 重新分配风险和收益。

这有点反直觉。比如你有一个创业想法，但是没有钱。你找人借了一笔钱，开了公司，雇 了员工，做了产品，服务客户，你创造了市场上本来不存在的价值，然后把钱还上。你问 ：这不就是债务创造了财富吗？

其实创造财富的是你那个创业项目，而不是债务。如果我们明确知道你那是一个好项目， 你根本就不愁钱的来源，会有很多人愿意入股或者借钱给你。你这个项目是债务融资还是 股权融资做的，还是你自己攒钱做的，都没关系。那些改变的只是谁承担风险、谁分享收 益、谁先拿钱谁后拿钱而已。

当然MM定理描写的是一个理想市场。真实市场中有交易摩擦，税收条款会影响债权和股权 选择，而且信息是不对称的 —— 那么债务的确可以起到一个非常正当的作用：让资源从有 钱但不会用的人，转移到没钱但是会用的人那里。

但即便如此，创造财富的也不是债务本身，而是那个项目，最多加上借钱者的风险判断。 债务是一个中性的工具：如果判断错了，债务也会忠实地放大错误。

我们前面讲「脆弱和反脆弱」的时候说过明斯基那个「稳定孕育不稳定」理论，他说的就 是债务杠杆的危害性。经济越繁荣，大家越有信心；越有信心，越敢借债；越敢借债，系 统越脆弱。融资结构会从对冲型融资滑向投机型融资，最后变成庞氏骗局型融资 [2]。

债务杠杆最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它有偿付义务，债主早晚要来敲门……我们想要的，是好杠 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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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竞争性的财富 #

好的商业杠杆不是把同一块资产反复抵押，而是创造一种可以反复执行的信息模式。

无论是你的组织管理、你发明的商业模式，还是你搞出的一个配方、设计的产品原型、一 套标准化操作，或者是形成了一个品牌，这些本质上都是信息模式。信息模式的特点是你 设计它需要巨大的智慧和成本，但一旦成型，它可以被近乎零成本地复制，并且可以被可 靠地执行。

做一次收一次，那叫劳动。做一次收很多次，才叫杠杆。

这件事儿的底层原理，是 2018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保罗·罗默（Paul Romer）的「内生增长理论（endogenous growth theory）」[3]。罗默回答了一个特别基本的问题：为什么人类社会能持续增长，而不是陷入资源枯竭的死循环？你的财富也多了，我的财富也多了 ，那这个世界上谁的财富变少了呢？我们到底剥削了谁？

答案是包括地球母亲在内，谁的财富也没少 [4]。罗默的洞见是：因为“思想”和“配方”是 「非竞争性（non-rivalrous）」的。

比如一个苹果，我吃了你就不能吃，这是竞争性的。但是一个数学公式、一段代码、一个 商业模式，却是非竞争性的 —— 我看了这篇文章，并不妨碍你也看这篇文章；我用这套算 法，也不影响你再用一遍。

财富增长的原理就在于这些「非竞争性投入（non-rival input）」：信息模式没有守恒定律，它可以被近乎免费地复制，它的边际成本约等于零，而它的边际收益远大于边际成本 ，所以财富才能无中生有地被生成。

苹果不能复制，苹果品种和种植法可以复制；员工工时不能复制，培训手册和软件工具可 以复制；一家店不能复制，开店语法可以复制。

这就是现代财富的秘密。

你购买任何商品，苹果也好，汽车也好，买的不是组成商品的那一堆原子 —— 那一堆原子 你一个都消灭不了，早晚都得还给大自然。你买的是那些原子的排列组合方式。你买的是 商品的信息模式，或者简单说，你买的是那个商品的虚拟成分。

卖什么都约等于卖软件。虚拟成分越大，规模化就越能赚钱，这就是商业杠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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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种商业好杠杆 #

我们用杠杆的视角稍微解析一下各种好生意 ——

软件、视频、网上文章是边际复制成本最低的杠杆业务。你可能需要花很多很多功夫才能 完成它，但你只需要完成一次，它就可以在无数台机器上近乎无成本地运行。

街边小店卖的是饭菜，连锁店卖的却是可复制的运营协议。麦当劳不是卖汉堡的，它卖的 是“汉堡生产语法”：选址、供应链、厨房流程、点餐系统、服务节奏和品牌标识。

品牌作为杠杆的本质作用，是降低交易成本。你不需要向用户解释半天，别人只要听到你 的名字就自动信任。在这个意义上商业世界绝不是尔虞我诈，而是最该重视君子名节的世 界。

如果你的品牌已经如此深入人心，人们买你的商品就已经不再是因为你“好”，而是因为你 提供了确定性。每一瓶可口可乐的口感都是一模一样的。它卖的不是一瓶黑色糖水，甚至 都不是号称有多么神秘的配方，而是口感稳定性和一百多年堆出来的消费记忆。

最厉害的杠杆，是你成为现代生活的一种基础设施。平台就是这样的杠杆 [5]。一旦成了 平台，用户就会自带生产资料加入你……你只需要把信任系统、评价机制和支付手段这些基 础设施搞好就行。平台卖的不是产品，而是市场秩序。

剥削叙事把思维停留在血汗工厂那个层次，只有杠杆叙事才能让我们真正理解赚钱的逻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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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授权的杠杆 #

现在硅谷的思维，是把杠杆用到极致。

创业教父保罗·格雷厄姆（Paul Graham）早在 2012 年就说过：创业公司的定义就是增长 （Startup = Growth）[6]。创业就是要把你的局部努力放大到整个市场。如果一家理发店要想增长 100 倍就得多雇 100 倍的理发师，那这不叫创业公司，叫传统服务业。

我有个做风险投资（VC）的朋友叫张锐，跟我说过一个“好的 VC”的投资逻辑。他说有的创业者技术很好，有护城河，每年能稳定增长 20% —— 这种“稳健”对好的 VC 毫无吸引力。VC 投 100 家公司可能大部分都归零，所以必须要求每家都有增长 100 倍以上的潜力才行 。现在 AI 时代，用户付费意愿高，你开个小公司赚到几十万美元不是问题，但 VC 对这 个不感兴趣：他们感兴趣的是你怎么能突破年入 100 万美元，达到千万甚至上亿美元。

你必须能撬动巨大的市场。

那你说我一个人，上哪儿找杠杆呢？硅谷思想家纳瓦尔（Naval Ravikant）有个洞见叫「 不需要授权的杠杆（permissionless leverage）」[7]。

劳动力杠杆需要别人同意被你领导；资本杠杆需要银行或投资人同意借钱给你。但代码和 媒体是不需要授权的：你拍一段视频不需要许可证就可以全球播放。你最好的起步，就是 调动这些杠杆的能力。

在这个高杠杆时代，能随时调用各种现成工具和规模化设施的「调用力」[8]，是比精通某一种工具更有用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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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

商业杠杆带来一个有意思的悖论。

规模化能让少数人拥有巨量的财富，这对其他人似乎很不公平。但也恰恰是因为规模化， 使得每个人使用的产品其实都差不多……以至于亿万富豪的实际生活水平与普通中产阶级并 没有绝对的差别。亿万富豪用的手机和我们的并没有任何不同 —— 而且你花再多钱，也买 不到功能更强的手机。

在这个时代，给少数富人服务并不是一种特别赚钱的生意，VC 都不愿意投。

要想做大生意，你必须为尽可能多的人服务。这不也是一种平等吗？

注释

[1] Modigliani, Franco, and Merton H. Miller. “The Cost of Capital, Corporation Finance and the Theory of Investment.” The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48, no. 3 (1958): 261–297.

[2] Minsky, Hyman P. “The Financial Instability Hypothesis.” In The Elgar Companion to Radical Political Economy, edited by Philip Arestis and Malcolm Sawyer, 153–158. Aldershot: Edward Elgar, 1994.

[3] Romer, Paul M. “Endogenous Technological Change.”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98, no. 5, Part 2 (1990): S71–S102.

[4] 经济增长的确带来了污染，但是那些是可以被管理的，那些不是增长的本质。人类活 动造成的这点熵增，跟太阳每时每刻浪费在宇宙空间中的能量相比、跟几十亿年以来地球 遭遇的自然灾难相比，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5] Rochet, Jean-Charles, and Jean Tirole. “Platform Competition in Two-Sided Markets.” Journal of the European Economic Association 1, no. 4 (2003): 990–1029.

[6] Graham, Paul. “Startup = Growth.” September 2012. https://www.paulgraham.com/growth.html

[7] Ravikant, Naval. “Product and Media Are New Leverage.” Naval.com, 2019. 另 见《纳瓦尔宝典》一书。

[8] 精英日课第五季，「调用力」：调用工具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