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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力资本、信号筛选和社交资本:学校教育到底是干啥的?

·394 words·2 mins
一个象征教育多重功能的视觉艺术:结合了书籍(知识/人力资本)、天平(筛选/公平)和连接的点线图(社交资本)。

如果只是为了学习知识,我们为什么非得让孩子跟几十个人一起规整地坐在教室里,听一个其实也没有多少经验的老师,讲那些早就标准化了的内容呢?官办教育是机器和大工厂时期的产物,难道不是早就已经落后于时代了吗?

没人知道该怎么搞教育改革。有些家长选择让孩子退出学校,自己在家教 —— 美国叫 homeschooling,已经发展出一套成熟体系。但是多数人没有条件,而且效果也不见得好。

这一讲不是呼吁改革,是我想帮你把思路理清一点:学校到底是个干什么用的地方。

办学都说是要教书育人,但是今天的学校都在卷考试分数。关于教育的一切拧巴就在这里:分数真的能代表能力吗?

我们一边抱怨应试教育,一边从小学就开始狠抓分数和竞赛证书。我们既想要公平 —— 希望考试面前人人平等;又想要效率 —— 最好有一种更好的选拔机制,把我家的那个真正的人才尽早识别出来,让他免受应试教育之苦……可是哪有既要又要的好事儿呢?

以我之见,你之所以纠结,是因为你对一个教育场域有太多的期待。现实是教育有多种功能,而不同教育阶段的主要功能是不一样的:小学才是学真本领的地方,高中生的主要任务是考大学,而大学,则更多的是个社交场所。

我们说三个思维工具:人力资本、信号筛选和社交资本,它们代表教育的三种功能。


三大思维工具 #

三大思维工具

「人力资本(human capital)」,是教育的初心和使命,简单说就是教本事。人力资本包括知识、技能和思维方式,还包括良好的习惯,成为一个守法居民和合格劳动者在社会立足。

人力资本跟学校的师资力量很有关系。这个老师教不明白,换个老师教就豁然开朗。有些更适合时代、更有用的课程之所以不能在全国普及,不是因为学生接受不了,而是因为我们没有那么多高素质的老师。

「信号筛选(signaling/screening)」,则是教育的选拔分流功能,说白了就是考试排序。好工作岗位、好大学、好高中只有这么多,让谁上呢?考试是最公平的办法。

按理说,学习是第一位的,考试是第二位的。特别是像高考,一分之差就能刷掉成百上千的人,从学习角度看简直不可思议:这两个孩子没有差距,凭什么这个上重点大学,那个只能上普通大学呢?为了那一分的差距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值得吗?

值得。这是经典博弈论 [1]。人的真实能力是个综合性的、复杂的事物,大学没有办法精确判断这个学生到底行不行,雇主也没有时间调研求职者有没有真本事。这种情况下,高考分数是你主动发出的信号。

这个信号必须足够昂贵才有效,因为你必须确保比你水平差的人无法模仿。

这就如同公孔雀必须拖着一个庞大、美丽,但对物质生存没有任何意义的长尾巴。那是在向雌孔雀发出信号:我有实力长出这么大的尾巴,我不怕这个累赘,说明我身体好、基因强!

在中国,这里没有半点虚的。有研究证明 [2],精英大学录取分数线的那一点点差距,后来就是会转化成毕业生的工资差距。信号筛选是孔雀最重要的任务。

「社交资本(social capital)」我们前面讲过,是社会关系,它能影响阶层流动性。学校不只是学生向老师学习的地方,也是一群同龄人长期相处的圈子 —— 你还可以从同学身上学到东西,尤其是各种「默会知识」。你在寝室里学到的不仅是忍受室友的吵闹,还有如何处理人际冲突。

很多人影响一生的榜样是某个同学。有研究 [3] 在大学中随机分配寝室室友,发现:你室友的学习成绩会影响你的成绩,你室友加入哪个社交组织,会左右你的决定。

从社交资本角度讲,让孩子自己在家里受教育是错误的决定。青少年需要社交。同学之间互相帮助、互相模仿,共同做一些事情,玩游戏,哪怕是打闹,都是对未来社会生活的演练。更不用说我们在同学中结交的朋友可能是一辈子最好的朋友。

所以学校教育是三种功能的混合体……不过它们的配比可不一样。在不同的教育阶段,人力资本、信号筛选和社交资本这三者的权重会发生戏剧性的偏转。


小学:人力资本的黄金期 #

小学基础

小学阶段,最重要的是人力资本。小学是最接近“教书育人”这个理想的地方。

但小学生学的最重要知识并不是奥数难题,而是一整套现代社会的基础操作系统:读写、计算、注意力、习惯、自控、合作、表达和遵守规则。怎样排队?怎样跟人讲理?怎样在集体中既不怂也不横?这些是家长没机会教而老师可以教的。

小学生的大脑最容易被老师塑造,小学生也是最尊敬老师的学生,小学老师很重要。我们前面提到过的经济学家拉吉·切蒂(Raj Chetty)就曾经做过基于随机分班实验的研究 [4],证明从幼儿园到三年级(K–3)的课堂经历,会直接影响一个人的大学入学、成年收入、房产和退休金储蓄等结果。还有其他研究 [5] 也支持这个结论,证据链非常扎实。

那你说,难道竞争从小学就开始了吗?看来这学区房非买不可,差一步就步步差呗?其实不是竞争的问题。评价小学老师好不好,并不在于她教出来的成绩好不好,而在于这个老师的综合素质怎么样、她对学生好不好。

小学生最不需要重视的就是学习成绩。每个人大脑的发育进展有快有慢,学习内容就只有这么一点儿,就算一开始落后,后面什么时候开悟了再追也不迟。中国的研究我没看到,但是英国有个报告说,孩子在 11 岁之前成绩落后不算真落后,因为在 11 岁到 16 岁之间还有机会再追回来 [6]。

有些家长让孩子从一、二年级就开始学习一些超纲的内容,想积累早期优势,殊不知搞不好会让孩子产生厌学情绪,适得其反。研究表明早教的优势在一到三年内就会被抹平,甚至逆转 [7]。

既然小学生的学习能力根本就没有定型,在小升初阶段搞分流,像有的地方让小学生考“重点初中”,就是完全错误的政策。标签贴得太早了。有跨国研究表明 [8],小升初分流是在扩大教育的不平等,是在把偶然的差距给制度化;它不是因材施教,不能提高整体的教育效率。

小学是塑形器而不是选拔器,学生最重要的不是“领先”,而是“打底”。


初中:分流的开端 #

初中分流

但是从初中开始,你就要重视学习成绩了。

初中的人力资本仍然重要,你需要掌握逻辑能力、抽象能力、系统复习能力、写作表达能力等等。而与此同时,信号筛选已经登场。

尤其在中国,中考是社会分流的第一道硬闸门。其他国家的家长可能难以想象,中国孩子必须在 15 岁这一年被决定:到底能走“普通高中 — 大学”这条路线,还是走“职业高中、中专、技校”路线。这两条路线的社会观感、同伴结构、后续机会和自我认同很不同。

我认为这么早分流太残酷了,也没必要。蓝领工人不需要专门分流培训,应该尽量让每个人都有机会上大学,接受完整的教育。

到初中毕业的时候,一个人已经具备了现代社会的基础生存能力:能读写,能判断,能和制度打交道,知道怎么作为一个普通人独立行动。这放在一百年前可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感谢九年制义务教育。


高中:信号筛选机器 #

高中信号

高中,是一台信号筛选机器。

高中生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考大学 —— 但大学录取不是对努力的回报,而是对信号的筛选。你要是认不清这一点就会受很多没必要的委屈。有人愤怒地问:为什么要学这么偏的知识、这么怪的题型?到底什么工作需要用到椭圆方程?答案是那些内容不是为了教育 —— 而是为了给学生排序而存在的。

高考是一场筛选,那就必须制造差异;可是为了公平,这个差异又不能太依赖家庭资源和名师点拨。你说高考能不能考一考统计学或者狭义相对论那些更实用、更有意思的内容?对不起,中国这么大,没有那么多老师懂这些东西,边远地区的学生怎么办?

这跟古代科举考八股文是一个道理。就那么几本标准化的教科书,不需要你有什么大见识更不需要你有治国理政的经验 —— 你只要懂逻辑、会对对子,把格式美给搞清楚就行。

这种考试测的不是学问,而是抽象能力、抗压能力、服从规则的能力、在高强度竞争中持续投入的能力。

全体高中生陷入了一场囚徒困境。如果大家都不好好学习,大学也会招生这么多人。但是为了比别人多一点的录取机会,每个人都拖出一条长长的孔雀尾巴,大学还是只招生这么多人。每逢高考时节都有人“祝全体考生高水平发挥”,而殊不知那个效果和全体考生都低水平发挥是一样的。

这是中国最根本的内卷和内耗。

当然你还可以有别的选择。如果你在某个学科有特别的天赋,可以通过竞赛之类的项目绕过高考,直接进入大学;又或者你家里条件好,可以上国际高中,申请美国大学。

但是对大多数人来说,高考是必须支付青春的门票。

我的建议是接受这个设定,不要再纠结什么有用没用,把高考当成一场体育比赛,用竞技精神完成高中三年。其实考试是特别适合「刻意练习」的项目,你完全可以科学训练 [9]。

有人说要给高考降低难度,我认为那是最愚蠢的政策。如果降低内容难度,你要么就拉不开分数线,高考就成了某种意义上的随机录取,埋没人才;要想继续拉开分数线,学生就会被逼着去钻研更没有意义的怪题。

高考改革的正确路线是加大难度。发达地区如果是自主命题,还可以引入一点大学的内容。让聪明学生平时多学点真学问,考试之前不用奠精竭虑地备战也能考出好成绩;让天赋一般的同学直接望而却步,也无需纠结。

高考给中国人的心智留下了极深的印记,是很多人一辈子最风光的时刻,也是很多人一辈子最难堪的时刻。

以至于这些人一辈子都活在高中里。


大学:社交资本的试验场 #

大学社交资本

如果你用上高中的方式上大学 —— 一门心思积累 GPA、天天准备下一场考试,恨不得大一就进入考研预备役 —— 你就错失了大学教育最值钱的部分:社交资本。

大学牌子的信号价值对你已经分配完毕了,研究生学历正在越来越不值钱。现在你要看看还能做些别的什么,来提升自己的工作能力和高水平合作机会。

大学是进入社会之前最后的试炼场。你在这里学的不只是专业知识,更是“怎么在复杂组织里做事”:做项目、进实验室、实习……这些都是大学教育的一部分,叫做「隐性课程(hidden curriculum)」[10]。

我在大学遇到了几位好老师,自感受益很多。但是很多本领不是跟老师学的,而是跟同学学的。

这是一个高容错率的社会沙盒游戏。怎么给导师发第一封像样的邮件,怎么争取实验室机会,怎么开会发言不废话,怎么判断一个机会值不值得追,怎么把自己的能力让别人看见,怎么建立一个组织……你需要跟不同年级、不同系的同学交往,你总可以先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模仿人家的长处,吸取人家的教训,你支付的代价非常小。

同学不只是同伴,同学本身就是课程。尤其顶尖大学,试问还有什么地方能把一批高潜力年轻人聚集在一起,让他们在合作与竞争中互相训练?


功能配比模型 #

功能配比

我让 GPT 和 Gemini 分头调研了大量研究文献,它们各自估算了一套各阶段学校教育的功能配比,我给稍微综合一下,结果差不多是下面这样 ——

  • 小学:人力资本 80% + 信号筛选 5% + 社交资本 15%;
  • 初中:人力资本 45% + 信号筛选 40% + 社交资本 15%;
  • 高中:人力资本 10% + 信号筛选 80% + 社交资本 10%;
  • 大学:人力资本 30% + 信号筛选 20% + 社交资本 50%。

你需要根据具体情况微调。比如你大学学的是医学或者硬核理工科这些专业,人力资本的配比就要更高一点。但这里的要点是:到什么场域干什么事儿,不要把小学过成高二,不要把高考当成人格审判,不要把大学过成高四。


结语 #

我们这个课程有一位读者在留言区问我:「一年级的孩子举手最积极,六年级的孩子举手寥寥无几,初中生说自己对啥都没了兴趣。与生俱来的学习本领被谁偷走了呢?」

答案当然是信号筛选。是考试把学习从内在动机给逼成了外部调节,把能动逼成了被动。家长如果从小学就让孩子当“卷王”,只会让局面更坏。

记住高中只有三年。我们要做的是保留好奇心的火种度过高中,到大学,到工作中,到成人以后终身学习,那才是真学问真本领。

我希望这一讲说的模型早点失效。人们有一天会发现高中生不应该专门卷高考,大学没那么重要。

现在已经有些迹象:大学生的就业率正在下降,大学文凭的信号作用正在减弱。现实是体育、文艺、销售、修理、运营、直播、创业、组织、谈判、审美、手艺……这些才能跟考试卷子关系不大。“万物皆可考试”不是社会正常,那是社会病态。

理想社会应该是谁有什么才能就去施展什么才能,想学什么才能就能学到什么才能,不需要资格认证,不需要机构批准……但是在实现理想之前,你需要暂且尊重硬约束。


注释 #

[1] Spence, Michael. 1973. “Job Market Signaling.”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87 (3): 355–374. 另见精英日课第三季,博弈论 12. 怎样筛选信号

[2] Jia, Ruixue, and Hongbin Li. 2021. “Just above the Exam Cutoff Score: Elite College Admission and Wages in China.” Journal of Public Economics 196: 104371.

[3] Sacerdote, Bruce. 2001. “Peer Effects with Random Assignment: Results for Dartmouth Roommates.”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16 (2): 681–704.

[4] Chetty, Raj, John N. Friedman, Nathaniel Hilger, Emmanuel Saez, Diane Whitmore Schanzenbach, and Danny Yagan. 2011. “How Does Your Kindergarten Classroom Affect Your Earnings? Evidence from Project STAR.”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26 (4): 1593–1660.

[5] Chetty, Raj, John N. Friedman, and Jonah E. Rockoff. “Measuring the Impacts of Teachers II: Teacher Value-Added and Student Outcomes in Adulthood.”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104, no. 9 (2014): 2633–2679; Heckman, James J., Seong Hyeok Moon, Rodrigo Pinto, Peter A. Savelyev, and Adam Yavitz. “The Rate of Return to the High/Scope Perry Preschool Program.” NBER Working Paper 15471, 2009.

[6] Chowdry, Haroon, Claire Crawford, Lorraine Dearden, Alissa Goodman, and Anna Vignoles. 2013. “Widening Participation in Higher Education: Analysis Using Linked Administrative Data.” Journal of the Royal Statistical Society: Series A (Statistics in Society) 176 (2): 431–457.

[7] 精英日课第三季,早教军备竞赛的科学结论

[8] Hanushek, Eric A., and Ludger Woessmann. 2006. “Does Educational Tracking Affect Performance and Inequality? Differences-in-Differences Evidence across Countries.” Economic Journal 116 (510): C63–C76.

[9] 精英日课第六季,针对应试教育的科学学习法

[10] Jackson, Philip W. Life in Classrooms. New York: Holt, Rinehart and Winston, 19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