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景理论:为什么不甘心比贪婪更危险?

我们都听说过这样的故事:一个人在赌场里输了钱,或者炒股、炒币被套牢,非但没有认赔离场,反而拼命加注。他会把积蓄都赌上,甚至没钱也要到处借钱加杠杆……结果越输越多,最后倾家荡产,甚至成了亡命之徒。
人们常说“利令智昏”,但是你想过没有,正常人是不会为了那种不靠谱的收益下那么大赌注的。
我们前面讲过凯利公式。面对一个机会你是否下注,应该只跟你在这里有没有 edge 有关,你的下注比例应该根据 edge 和 odds 的大小由公式决定……事实上大多数人最常犯的错误,不是过于冒险,而是不敢冒险。
那到底是什么,让那些赌徒近乎疯狂地铤而走险呢?
是心态。是输红了眼。是对之前损失的不甘。
人们冒险往往不是为了贪图更多,而是为了“回本”;反过来说,要是还没亏钱,人面对真正的获利机会反而容易缩手缩脚,生怕把到手的东西再吐出去。
这一讲的思维工具叫「前景理论(Prospect Theory)」,它能解释一大堆决策偏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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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景理论,有时候翻译成「展望理论」,是丹尼尔·卡尼曼(Daniel Kahneman)和阿莫斯·特沃斯基(Amos Tversky)1979 年提出来的 [1],正是这个理论后来给卡尼曼带来了诺贝尔奖。
传统经济学认为,人决定要不要去做一件事、去冒一个险,应该由这件事带给你的「预期效用(Expected Utility)」决定,而效用取决于最终的财富值。
但前景理论说不是的 —— 人决定做不做一件事不是看预期效用 —— 而是看相对于我心里这个「参照点(Reference Point)」,我是赚还是亏。
参照点通常是你对现状的心理预期,也可以理解成是心理零点。通过参照点,前景理论画了一条非对称的 S 型曲线,如下面图中所示 ——
曲线的横坐标是相对于参照点,你赚到或者损失了多少钱;纵坐标是这个结果给你带来的心理价值。我们看在参照点的右边,也就是收益区,曲线是缓慢地上升;在参照点的左边,也就是损失区,曲线却是快速地下降。
什么意思呢?同样是 100 块钱,损失 100 块的痛苦,比赚 100 块的快乐大得多。
这就是著名的「损失厌恶(Loss Aversion)」。学术界常见的说法是痛苦大约有快乐的两倍……其实这个比例因人因事而异,但重点是得与失的“不对称”。
参照点是你对现状的心理预期,而你的现状可不一定正好在参照点上。
如果你的现状正好在参照点上,或者在参照点的右侧 —— 你此刻对现状满意,甚至现状已经超出了你的预期 —— 请问你会想要冒险吗?你不会。因为只要是冒险,就有可能改变现状,就既有可能赢钱也有可能输钱。而根据这个曲线,赢钱带来的快乐远小于输钱带来的痛苦,那你何必冒这个险呢?
可如果你此刻站在参照点的左边呢?你对现状很不满意,你本来应该拥有比现在好得多的境遇!你已经是亏钱的状况,就算再多亏一点不也是痛苦吗?而一旦有机会回到零点,那个感觉可是太好了。所以你当然想赌一把。
这就是「光脚不怕穿鞋的」。古人说「哀兵必胜」,现在运动员说「我们要把包袱甩给对方,我们不能保赢怕输」,意思都是如果你的现状不及你的心理预期,你会有更大的冒险意愿,你的打法会更激进。
人不是为贪婪而疯狂,而是为不认输而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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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参照点」,行为经济学里很多五花八门的“认知偏误”,你都可以用前景理论解释。咱们看最经典的四个 ——
第一就是「损失厌恶(Loss Aversion)」。S 曲线的不对称性告诉我们,人对失去一样东西的恐惧,远大于对得到同一样东西的渴望。
这就是为什么有人为了不承认亏本宁愿被套牢十几年,为什么有人为一段错误的关系搭上自己半辈子,为什么有人在每平米好几万的居住空间里堆满破烂,为什么花 20 元运费很心疼,但是改成包邮再把价格提高 20 元,大家都接受了……
第二是「现状偏见(Status Quo Bias)」。人们通常会把现状当作参照点,所以倾向于维持现状。
就算大城市的条件明显更好,很多人还是宁愿待在老家。就算工作干得很不开心也不愿意跳槽。明知当前的银行卡套餐不划算,人们也懒得换,连自动续费都没取消。公司流程明显是低效的,大家也还是按老办法做,因为改革让人感到不安。你说这叫“稳定压倒一切”,其实你只是习惯了。
第三是「禀赋效应(Endowment Effect)」,一件东西一旦归你所有,它的心理价格就立刻上涨 —— “拥有它”已经成了你的参照点,卖掉它就成了一种损失。
卡尼曼等人做过一个著名的“杯子实验” [2]:让一群受试者抽奖,有的人中奖得到了杯子,有的人没有。实验人员问那些没得到杯子的人愿意花多少钱买这个杯子,大家最多出价 3 美元 —— 可是你再问那些中奖得到杯子的人愿意多少钱卖掉这个杯子,人家说给 7 美元都不卖。
这就是为什么卖自家车的人跟买车的人特别难以达成一致。卖家卖的是跟了我这么多年的老伙计,买家买的是一辆旧车。
第四是「框架效应(Framing Effect)」。所谓框架就是你的叙事方式 —— 它能决定别人的参照点,从而操纵别人的选择。这里的著名案例可太多了。
比如「默认选项效应(Default Option Effect)」,人们倾向于服从表格上的默认选项……你肯定早就知道。
再比如卡尼曼和特沃斯基设计的「亚洲疾病问题(Asian Disease Problem)」[3]:面对一场预计导致600人死亡的疫情,现在有两个治疗方案,请问您选哪一个?
关于这两个方案,一部分受试者收到的描述是 ——
方案A:确定救活200人。
方案B:赌一把,1/3概率救活600人,2/3概率一个也救不了。
结果 72% 的人选了方案 A,我们不冒险,我们要确保救活这些人。
另一部分受试者看到的描述是 ——
方案A:确定死400人。
方案B:赌一把,1/3概率一个也不死,2/3概率600人全死。
结果就成了 78% 的人选择方案 B,我们哪能看着这么多人确定死亡呢?
可是你想想,这两种描述在数学上其实是完全等价的!同一件事儿,框架诱导你考虑存活,你就保守;诱导你考虑死亡,你就冒险。
你还别不信,在医疗场景中就有研究发现 [4],给患者选择肺癌的治疗方案,如果医生说“手术后一个月内的存活率是 90%”,绝大多数患者会选择做手术;可医生要是说“手术后一个月内的死亡率是 10%”,很多人就会吓得拒绝手术。
生死攸关的重大决策,居然取决于一句话的表述方式,叙事的魔力竟至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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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不只是心理上感觉舒不舒服,要知道错误的决策会给你带来损失。
一个我特别喜欢的研究,是关于纽约市的出租车司机 [5]。
按理说,下雨天打车的人多,生意好,司机应该趁机多拉活多赚钱;晴天生意差,可以早点收工休息 —— 可是调查发现司机们不是这么干的。他们在下雨天早早收车回家,晴天却反而在街上苦苦转悠十几个小时。为啥呢?因为司机都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每日目标收入”,作为参照点。下雨天很容易达到参照点,司机认为完成任务了,再多干也不值得;晴天达不到目标,是男人就别回家!
回头再看炒股,这里有个最经典的散户作风,叫「处置效应(disposition effect)」[6]。
按理说,一只股票该不该卖,应该只由对它的期望决定,而跟你当初的买入价毫无关系。可是在现实中,买入价就是散户最强烈的参照点。
股价刚涨了一点,为了体验“我在赚钱”的确定性,散户赶紧卖出,锁定利润;股价跌了,散户心想只要我不卖就不算真正的亏损;股价已经暴跌,散户反而被激发了冒险精神,果断加仓!这就是为什么散户总是抓不住大涨,却总能全程经历大跌。
还有一个有意思的应用是公关危机 [7]。
比如你是个公众人物,犯了个小错被人家曝光了。按理说你就直接认栽,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过两天这事就过去了。可你的参照点是你有一个完美形象,所以你会想把这个事遮掩过去 —— 殊不知遮掩是一种非常冒险的动作。
人们通常不会编造自己做过什么好人好事,但是常常会掩盖自己犯的错误。然而像尼克松水门事件、克林顿拉链门事件那样,公众会认为你的遮掩行为比当初那个错误更可恶,你连带的损失将是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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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根结底,那个参照点纯粹是你的主观想象。它是个叙事!一千万输成二十万,有的人会跳楼;可是你让另一个人拥有二十万,人家高兴还来不及。
高手应该自由设置自己的参照点。它不一定非得是现状,也不一定是你过去曾经达到过的高点,它完全也可以是你的长期目标,或者任意什么东西。它应该是激励而不应该是枷锁。
有一个好办法叫「心理账户(Mental Accounting)」[8]。
比如你买了一张价值一百元的电影票,走到门口发现票丢了。在这种情况下,你会不会再买一张呢?很多人不会。可是我们换个角度想:你会因为刚刚弄丢了钱包里一百元,而不看这场电影吗?实验中多数人选择仍然买票。
这个区别的根本原因就在于,你把“看电影”和“总钱包”记成了两笔心理账 —— 而其实那都是你的钱。
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设置一个每年两千元的“风险探索账户”或者叫“交学费账户”呢?平时遇到任何意外损失,都从这个账户里扣,年底如果还有剩余就捐出去。反正这也不是“你的钱”,那么遭遇任何损失对你来说就都无所谓了。
你还可以给别人设置参照点。
今年公司利润好,老板说要给每人年薪涨 5 万块钱……HR 说这可不行。这笔钱算成涨薪,员工就会认为这是本来就该拿的参照点 —— 那万一明年公司业绩不好,你不能继续涨薪,员工就不不但不会感谢你今年的慷慨,反而会有停滞感甚至剥夺感,搞不好会产生离职倾向。正确的做法是:把 2 万元作为涨薪,3 万元算作绩效奖金。
老百姓说的「升米恩,斗米仇」,其实也是参照点问题:前者是本来不该给,但是你给了,是个惊喜;后者是因为你总给,人家当成你就该给,结果你有一次不方便没给,就被怨恨。
市侩哲学会说那我们就不要帮助无关的人……但这里其实是有解的。还是管理参照点:一个是以工代赈,想要得到好处必须付出代价;一个是把丑话说在前面降低预期;一个是把固定底薪改成偶尔的奖励 —— 这叫施恩去规律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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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再说个大的。
北宋的宣和北伐,也就是趁着金国打辽国,搞“联金抗辽”,堪称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战略灾难之一。宋徽宗君臣首鼠两端,一会儿要打一会儿又犹豫退缩,又想收复燕云又不敢承担全面战争的代价……最后引狼入室,终成靖康之耻。这帮人到底怎么想的呢?
吉林大学的于海洋和沈朝永有一篇论文 [9] 认为,关键是大宋有不是一个,而是两个参照点 ——
一个是“现实安全参照点”。宋辽之间已经和平了一百多年,保持现状,每年花点岁币买平安,不挺好吗?主和派说好好的何必冒险?
还有一个是“历史领土参照点”。燕云十六州是汉唐故土!我们只要一天不收回来,何以面对祖宗?为了弥补这个巨大的历史亏损,现在有机会为什么不博一下呢?
这两个参照点让朝廷没有清晰的目标函数。一边把国家推向冒险,一边又死死拽住不许真拼命。下面将士到底该怎么执行?你既拿不出亡命徒的胆量去赢,又守不住老实人的本分去熬,结果必然是既打不疼敌人也保不住自己,是最糟糕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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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景理论把“人是追求利益的动物”改写成了“人是守卫参照点的动物”,从来都没有什么绝对理性。处在参照点右侧,我们就守成;处在左侧,我们就押注。
你的勇敢和怯懦往往不是出自品格,而是出自坐标。
这在某种意义上是合理的。一只非洲草原上觅食的动物,难道不应该像纽约出租车司机那样,每天吃饱了就停止折腾吗?反正食物也不能长期储存。
只是今天有些游戏的规则改变了。那我们就得把参照点从默认改为主动选择才行。
注释
[1] Kahneman, Daniel, and Amos Tversky. 1979. “Prospect Theory: An Analysis of Decision under Risk.” Econometrica 47 (2): 263–291.
[2] Kahneman, Daniel, Jack L. Knetsch, and Richard H. Thaler. 1990. “Experimental Tests of the Endowment Effect and the Coase Theorem.”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98 (6): 1325–1348.
[3] Tversky, Amos, and Daniel Kahneman. 1981. “The Framing of Decisions and the Psychology of Choice.” Science 211 (4481): 453–458.
[4] McNeil, Barbara J., Stephen G. Pauker, Harold C. Sox Jr., and Amos Tversky. 1982. “On the Elicitation of Preferences for Alternative Therapies.”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306 (21): 1259–1262.
[5] Camerer, Colin F., Linda Babcock, George Loewenstein, and Richard H. Thaler. 1997. “Labor Supply of New York City Cabdrivers: One Day at a Time.” The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12 (2): 407–441.
[6] Shefrin, Hersh, and Meir Statman. 1985. “The Disposition to Sell Winners Too Early and Ride Losers Too Long: Theory and Evidence.” The Journal of Finance 40 (3): 777–790.
[7] Painter, Richard W. 2000. “Lawyers’ Rules, Auditors’ Rules and the Psychology of Concealment.” Minnesota Law Review 84 (6): 1399–1468.
[8] Thaler, Richard H. 1985. “Mental Accounting and Consumer Choice.” Marketing Science 4 (3): 199–214.
[9] 于海洋, 沈朝永, 2021. “胜利的失败:多重参考依赖与宣和北伐的决策缺陷.” 世界经济与政治 2021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