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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率分布:到底什么是决策?

·222 words·2 mins

你是否听过一个民间玄学,叫“赤马红羊劫”?说 2026 是丙午马年、2027 是丁未羊年,连在一起就是赤马红羊,而根据某种谶纬之说,每逢这样的两年国家就会发生灾乱……

你看上一次赤马红羊年,1966 到 1967,发生了文化大革命;再上一次是 1906 到 1907,是大清预备立宪的政治风波;再往前推,就连北宋的靖康之耻也是发生在赤马红羊年!都出事儿了,对吧?中国历史真有 这么一个神秘的周期律吗?

其实你根本不需要懂玄学,因为这是一个很容易验证的说法。我直接让 GPT 列举了过去两千年间每一次赤马红羊年中国历史上发生了什么,它还根据灾祸的严重程度给打了分 ——

……

的确,有些赤马红羊年发生了大灾祸;但也有很多赤马红羊年只发生了一些小事,甚至根本就没什么事。 你要知道古代中国本来就是多灾多难,可以说要么是正在发生灾祸,要么就是酝酿灾祸……真正的问题是这 些赤马红羊年跟其他年份相比是不是更差。

GPT 按照主流教科书口径列举了中国历史上最大的那些动荡期,比如八王之乱、十六国、安史之乱等等。 在 34 组赤马红羊年里,有 13 组落在这些重大动荡期内,占比 38%。然后最关键的来了:如果你从这两 千年跨度内随机抽取 34 组的连续两年,它们落在重大动荡期的比例,大约是 37%。

也就是说,所谓赤马红羊年发生重大动荡的可能性,并不比随机采样更突出。

那你还相信赤马红羊劫吗?

我们做的这番采样验证,就是入门级的决策者思维。这个“门”就是看事情不能只看单个的结果,要看统计 才行。

决策,决的不是单次结果,而是一个「概率分布」。这就是这一讲的思维工具。

一般老百姓思维,是以成败论英雄。一场关键篮球比赛,比分胶着:如果最后时刻球队幸运地投进,以一 分优势取胜,那就皆大欢喜,教练、球员人人立功受奖;可是如果那个球没进,以一分之差败北,就是人 人都得反省,搞不好教练还被免职。这个场面很常见,但你不觉得这很荒唐吗?

你应该根据球队多场比赛的结果,以及球队在教练带队前后的表现对比,综合统计判断,才能知道教练能 力行不行,对吧?现实是人们很少有这样的耐心。你说酒后驾车容易出事,他说我上次喝得酩酊大醉开车 回家也啥事没有;你说不能指望买彩票发财,他说上次就有人中了好几百万。

用眼前可见的结果评价决策的好坏,心理学把这叫「结果偏误(Outcome Bias)」[1]。认知心理学博士安妮·杜克(Annie Duke)则称之为「结果论(Resulting)」。杜克是个赌博高手,曾经赢得职业扑克冠军 ,她在《对赌》(Thinking in Bets)[2] 一书中说,生活更像是扑克而不是国际象棋:你的结果往往不 是由你的打牌策略决定,而是由你抓到的牌好不好决定的。

所以如果你想评估一个策略好不好,就不能只看一两次的结果,而必须综合看统计数据才行。

对老百姓来说,统计数据意味着找到历史的合订本,那需要太多的算力和长期记忆,所以他们宁可被短期 影响。而且他们会被跟决策完全无关的信息所影响。

于是我们看到那个爱瞎搞但是赶上大环境好赚了钱的老板被认为是杀伐果断有魄力,那个明明输得多赢得 少但是善于讲故事的 CEO 长期霸占版面,那个做了严谨推演却遇到偶然惨败的哥们则被无情地牺牲了……

如果我们永远只重视最可见、最有故事的那几个结果,那就跟赌徒差不多,永远都学不会决策的真本领。

你越是理解决策科学,就越不敢对决策指望太多:决策是一个非常有限的行为。咱们上一讲说了「无免费 午餐定理」,已经知道决策不可能是绝对客观中立的,你必须加入一些主观的因素,你必须得主动冒险。 这一讲咱们再进一步说:你真正能决定的其实是一个过程,而不是结果。

或者更严格地说,你决定的其实是放弃哪些东西。

英语里“决策”这个词(Decision),词根来自拉丁语 decidere,意思是“切断”或“杀掉”。面对眼前一大堆选项,你的决策不是选择哪个选项,而是“杀掉”那些同样美好、甚至可能更正确、更诱人的选项,来押注 一个其实也不确定的选项。

想象一位深山里的僧人,正面临一个人生决策,包括三个选项:第一是继续在山里清修,希望能开悟成为 得道高僧;第二是下山考功名,争取做官治理一方;第三是做个行脚僧出去云游四方,遍访名山大川。

如果你认为他是在高僧、大官和名山大川这三种人生之间做选择,那你就大错特错了。现实充满了不确定 性:留在山里不一定能开悟,考功名不一定能考上,云游四方可能走在路上就折了。做决策并不是在预定 未来。

决策其实是对平行宇宙进行剪枝。

选择“功名”,就意味着杀掉了“修行”那个宇宙里的安稳和“云游”那个宇宙里的自由 —— 那些都是机会成本 —— 然后你必须接受“功名”这个宇宙里可能的一切:也许真的做了大官,但也许考很多年都考不上,也许考上了只是个小官,也许做了大官但是犯罪被抓,也许陷入党争等等等。

决策是一个暴力行为。决策是消灭看起来也很不错的选项、放弃一些也许更好的可能性,支付机会成本 —— 而你选定的那个也不见得更好。这就是为什么决策常常让你感到难受,以至于很多人迟迟不愿意做决策。

你说我明白了:决策就是选概率,我们应该选数学期望最好的那个选项!这么说也不严谨。其实决策选的 是「概率分布(Probability Distribution)」。考虑一个决策,我们至少需要考虑以下这几个参数:

  1. 均值(数学期望):你平均而言,赌这一把能赢多少;

  2. 方差:局面的波动性大不大,是否稳定;

  3. 上限和下限:你赢最多能赢多少钱,输最多能输掉多少钱;

  4. 偏度:你赢的概率大,还是输的概率大?

  5. 峰度:是否为重尾分布,如果是重尾,发生极端事件的概率就很高;

  6. 稳健性(Robustness):如果环境发生变化,这个系统会不会崩溃呢?

就拿前面那个僧人来说 ——

  • 留在山里清修,下限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清贫僧人,上限可能是一代高僧。但考虑到高僧的生活也很清贫 ,所以整个分布的方差很小,极其稳定;

  • 下山考功名,方差可就大了:上限很高是做大官,而且这里绝对有重尾:你用权力获得钱,再用钱获得 更高的权力……但这里也有巨大的负面风险,下限很可怕;而更多时候你根本就考不上,所以整体的平均值 并不高;

  • 出去云游,随机性太强了:可能半途而废也可能有奇遇,我们实在不知道路上有什么,需要更多的信息 。

决策就是在管理自己未来的分布。你是在用你对世界的理解进行赌博:你最起码得想一想期望值、想一想 方差、想一想尾部风险和稳健性。

理解了这些,决策的首要指望就不是“必胜”,而是“可活”。

孙子兵法说:「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查理·芒格(Charlie Munger)说:「我只想知道我会死在哪里,这样我就永远不去那个地方。」这就是先看看你能不能接受 未来结果的下限,完了再考虑上限值不值得你的付出。

纳西姆·塔勒布(Nassim Nicholas Taleb)说:「永远不要因为一条河“平均”只有四英尺深,就涉水而过 。」这就是说不能只看均值,你得管理尾部风险,看整个分布里有没有极端情况才行。

乔治·索罗斯(George Soros)说:「你看对还是看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对时赚了多少,看错时亏了多少。」这说得就更基本:关键不在于你对错了多少次,而在于你的对错之间是否存在不对称性,以至 于你的数学期望是赚钱的。

决策一定是得冒险,但绝对不是盲目冒险。我们要尽可能地管理风险,尽可能让赢面大、输面小、尾部风 险可控才行。理想情况下,高手应该尽量不让自己频繁进入高方差赌局,而是多用低波动可重复的过程积 累胜利,这就叫「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决策气质好的人不计一城一池之得失.只要过程是对的,输一两次也无所谓;如果过程不对,赢了也只是 侥幸。

《呆伯特》系列漫画的作者斯科特·亚当斯(Scott Adams)以前有个说法特别好 [3]。他说,如果你要长 期干一种事情,就不应该追求一个具体的目标,而应该追求「系统」。系统是一种连续变化的东西,可以 是一项技能、一段关系等等,关键是系统中可以出很多个项目。你最关心的不是某个具体项目的成败,而 是你这个系统够不够好。

比如亚当斯的写作就是一个系统。下一个作品在哪发表、有多火、赚多少钱,都不重要,这个系统甚至都 没有明确的目标 —— 重要的是它是不是一直都在发展壮大,它输出的概率分布是不是越来越好。

有一个成熟的系统,概率分布充分优化,个例成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最后咱们模拟几个场景,来一番决策演练。

第一题:假设你的一位朋友得了重病,是肿瘤,请问应该保守治疗还是做手术。你详细咨询了医生的判断 ,发现两个选项的概率分布分别是:

保守治疗:分布很窄,几乎确定能再活 5 年,在此期间生活质量中等,但很难再活更长时间。 做手术:是个双峰分布,30% 的概率手术失败立刻离世,70% 的概率彻底治愈。

这些信息其实已经足够,只要再算一算预期寿命就可以了:如果病人已经 80 岁,那显然保守治疗是最好 的选择,毕竟到这个岁数再活 5 年还不错;而如果病人才 20 岁,那就非常值得做手术拼一把。

第二题:你面前有两份工作 offer,一个是去高科技大厂当个螺丝钉,一个是去创业公司当个多面手。

去大厂工资高而且稳定发薪。但这里有左尾风险:技能单一化,一旦被裁员不容易找下家; 去创业公司起薪低,而且公司搞不好会倒闭。但是在创业公司什么都能学一点,技能全面。而且这里有个 不太大的右尾机会:公司一旦做成你就暴富了。

怎么选呢?跟个人情况有关系。如果你背着房贷还刚有了孩子,你需要的是低方差,那就得进大厂。而如 果你血气方刚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你就可以搏一把重尾,去创业公司。

第三题:有人向你推销保险。你明知道,考虑到风险事件发生的概率,这个保险平均损失的数学期望一定 是低于保费的,不然保险公司怎么赚钱?那你要不要买保险呢?

答案取决于你能不能承担那个损失。房子发生火灾的概率是极低的,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用不上房屋保险 —— 但我仍然建议购买,因为万一真出事了你承担不起。大病医疗保险也是如此.但你说汽车要不要买交强险之外的险,或者你买台电视机是不是也要买个质量保险,那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你看,我们这里权衡的不是这个结果和那个结果,而是对未来概率分布的接纳:很多时候决策看的不是最 好有多好,而是最坏能有多坏。

当你学会注重概率分布而不是结果的时候,你的气质是不一样的。

你不会因为一次侥幸胜利而狂喜,也不会因为一次遵循正确策略的投资遭遇失败而崩溃,因为你知道只要 样本量足够大,大数定律终究会把你带回你应该在的高度。

你拥抱不确定性,但是对毁灭性的尾部风险避之唯恐不及。你极度重视制度和规则,因为制度是保证概率 分布稳健的唯一工具,而人治充满了随机性。你相信程序正义是长期最优解。你的情绪稳定。

高水平决策者就如同斯多葛主义的射箭手:你尽全力拉弓、瞄准 —— 那是你能控制的过程;至于箭离弦之 后,是否正中靶心,你保持某种冷静的漠然 —— 因为那是风向和噪声的抽样。

注释

[1] Baron, Jonathan, and John C. Hershey. 1988. “Outcome Bias in Decision Evaluation.”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54 (4): 569–579.

[2] Duke, Annie. Thinking in Bets: Making Smarter Decisions When You Don’t Have All the Facts. New York: Portfolio/Penguin, 2018.

[3] 精英日课第一季,呆伯特作者的经验之谈。亚当斯在 2026 年一月去世了。我们《精英日课》专栏曾 经多次讲过他的思想,我们很怀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