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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与利用：怎样继续做个年轻人

·380 words·2 mi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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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一定年龄，你会有一个明显的观感：影视剧的主人公都是年轻人。他们一般在 20 到 30 岁之间。他们谈恋爱、拯救世界、创业，或者只是犯错然后成长。过了 40 岁，有些剧情就不会发生在你身上了，再往后你可能连存在感都没有。

2015 年北美票房前 100 名的电影中，60 岁以上的角色 —— 不是只统计主角，而是所有的角色 —— 只占 11% [1]，远远低于真实世界的人口占比。

舞台属于年轻人。中老年人在屏幕上通常只有两个功能：要么是作为背景板的慈祥长辈，要么是作为阻碍年轻人成长的顽固势力……就算还允许你存在，你也是没戏了。

这是一种偏见，还是对真实世界的准确描写呢？

一方面，在真实世界里干大事的，其实不是年轻人，而是中年人，甚至中老年人。以前人们认为科学发现是年轻人的事业，但现在绝大多数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的获奖工作，都是在 40 岁以后完成的 [2]。媒体喜欢报道大学生甚至高中生创业成为亿万富翁的故事，但中年人创业成功的概率远远大于年轻人。创业成功者在创业那一年的平均年龄是 45 岁 [3]。再想想当今影响力最大的电影导演、艺术家，特别是政治家，他们大多都是年过六十的人。

可是另一方面，干大事的只是少数人。绝大多数中老年人的确正在退出社会舞台。他们默默地收拾行囊奔向退休生活。他们的日子的确不值得被拍成电影，因为他们不再制造任何悬念。

所以中老年人其实有两种：一种是顺应社会设定、逐渐熄火的普通人；另一种，则是被科学家称为「超级老年人（SuperAgers）」的异类。影视剧只是迎合普通人的观感而已。

这一讲的思维工具告诉你怎样做第二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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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与利用的权衡 #

如果你想让自己有剧情，你得折腾才行。科学的说法叫「探索（Explore）」，也就是今天尝试一下这个，明天去一下那里，做一些可能会带来意外回报但是伴随着风险的事儿。

年轻人没有地盘不得不探索，所以总会遇到有意思的事儿。但是人到了中年，已经探索过一片天地，找到了一个舒适区，就会认为自己只要继续待在那个探索成果之中就可以了，这叫「利用（Exploit）」。

如果你已经打下了一块很好的地盘，难道不应该就在这块地盘里深耕和好好享受吗？还有必要继续出去探索别的地盘吗？可是如果你从此就不出去探索，万一错过更好的地盘呢？

我们要说的思维工具就是「探索与利用（Explore / Exploit）的权衡」。

这其实是计算机科学和决策理论中的一个经典问题，也叫「多臂老虎机问题（multi-armed bandit problem）」：你面前有好多台老虎机，每台机器的中奖概率不同，你不知道哪台高哪台低。你手里有一把硬币，代表有限的时间和精力。怎么办呢？你有两种策略 ——

  • 探索，就是去试那些没玩过的机器。这可能会让你输钱，但也可能让你发现一台超级大奖机器。
  • 利用，则是你已经发现了一台中奖率还不错的机器，于是就死守着它玩。

探索是付出成本换取信息，利用是对已知的信息榨取最大的收益。

如何权衡探索与利用？学术界提出了几个原则：

  1. 先探索，再利用。你都没见过几个好东西，怎么就能认准眼前这个东西呢？正确做法是把人生前期当作“采样期”：实习、跨部门、旁听课、做项目、见人、写东西 —— 先知道自己适合什么。
  2. 不能一味探索而不利用。如果你已经大致了解哪些东西是好东西，就应该抓住一个好东西深耕了。这就是「最优停止」问题。
  3. 哪怕已经拥有一个很不错的可利用选项，也要继续探索。当前利用的项目利润越好，人们就越倾向于不探索。殊不知任何利用都会陷入边际效益递减，等到好处用尽必须探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这里一个关键因素是人的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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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廷斯指数：时间是终极约束 #

数学家早就给出了答案，解法是「吉廷斯指数（Gittins Index）」[5]。

关键在于对未来的利用要有一个折扣：如果一个人预期十年以后他就已经不在了，那么他今天的快乐就比十年以后重要得多。也就是说，探索还是利用，取决于游戏还有多少剩余时间。

如果你的预期剩余时间还很长，你就应该多探索 —— 因为一旦探索到了一个大奖，你还有大把的时间去利用它，收益是巨大的。反过来说，如果你过不了多久就要离开这个游戏，那就没必要继续探索。

很多人在本该继续探索的年纪，过早地进入了利用模式。很多人刚过 30 岁就觉得大局已定。明明后面还有三四十年的职业生涯，简直是对吉廷斯指数的侮辱。随着年龄变老，减少探索转为利用是理性的，但完全停止探索则是错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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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老的反馈回路 #

这里有个特别有意思的机制：从社会生活中退出会加速衰老。

早就有研究发现，社交孤立与更高的早死风险相关 [6]。2024 年的一项研究 [7] 用 AI 评估生物学年龄，发现社交孤立的人，其生物学年龄往往比实际年龄更老。

为啥呢？这里有个可怕的反馈回路 ——

  • 退出社交/退出公共生活 → 输入减少（刺激少了）。
  • 输入减少 → 你的大脑和身体启动“节能模式”。
  • 节能模式 → 更不愿意走出去。
  • 更不愿意走出去 → 更退出。

与其说是因为衰老而退出，不如说是因为退出而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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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级老年人：持续学习的力量 #

「超级老年人（SuperAgers）」是指一群年过八十的老人，他们的记忆力和认知能力竟然和中青年一样好 [8]。

最重要的因素是接触新奇有趣的事物，特别是学习新技能。

有研究专门让老年人去学习数码摄影、西班牙语、绘画或音乐创作。结果注意力和记忆力大幅度提升，认知测试成绩提升到了平均比自己年轻 30 到 50 岁的水平。

年轻不是皮肤状态，年轻是系统更新的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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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的节律：探索-利用循环 #

比遵循吉廷斯指数更厉害的算法，是把探索和利用搞成固定的节律。

复杂系统科学家王大顺发现，成功人士往往在职业生涯中都有「连胜期（hot streak）」[11]。

秘密在于：你总是先探索再利用，利用出成绩之后再探索，再利用 [12]。

连胜期之前，通常有一段更高多样性的探索阶段。一旦捕捉到了某个独特的风格，创作者就会停止乱逛，集中精力深耕这个东西，即利用。等把这个风格利用得差不多了，有志向的人会再开启新一轮探索。

这是一个可操作的职业节律：探索是寻找矿脉，利用是摸到好牌打赢。最重要的是，赢了这一把并不代表职业生涯就此定型。你挖完这个矿还要再去找下一个矿。人生漫长，你可以经历好几个「探索-利用」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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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

吉廷斯指数要求你在临近生命最后的阶段停止探索。但生物学的发现是探索本身可以延长剩余时间。

满足好奇心本身就是享受。我们最喜欢的不是确定性，而是“把不确定变成确定”的那个瞬间。

影视剧总爱拍年轻人是因为年轻人的叙事天然带探索。也许我们真正喜欢的不是年轻，而是探索。

注释

[1] Smith, Stacy L., Katherine Pieper, Marc Choueiti, et al. The Rare & Ridiculed: Senior Citizens in the 100 Top Films of 2015. USC Annenberg Media, Diversity, & Social Change Initiative, 2016. [2] Jones, Benjamin F., and Bruce A. Weinberg. “Age Dynamics in Scientific Creativity.”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08, no. 47 (2011): 18910–18914. [3] Azoulay, Pierre, Benjamin F. Jones, J. Daniel Kim, and Javier Miranda. “Age and High-Growth Entrepreneurship.”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Insights 2, no. 1 (2020): 65–82. [4] 精英日课第一季，数学家告诉你什么时候结束单身 [5] Gittins, John C. “Bandit Processes and Dynamic Allocation Indices.” Journal of the Royal Statistical Society: Series B (Methodological) 41, no. 2 (1979): 148–177. [6] Holt-Lunstad, Julianne, Timothy B. Smith, Marta Baker, et al. “Loneliness and Social Isolation as Risk Factors for Mortality: A Meta-Analytic Review.” Perspectives on Psychological Science 10, no. 2 (2015): 227–237. [7] Rajai, Nazanin, et al. “Association Between Social Isolation With Age-Gap Determined by Artificial Intelligence-Enabled Electrocardiography.” JACC: Advances 3, no. 9 (2024): 100890. [8] Marc Milstein, The age-proof brain: Strategies for boosting brain health and preventing dementia and cognitive decline (BenBella Books, 2022). [9] Park, Denise C., et al. “The Impact of Sustained Engagement on Cognitive Function in Older Adults: The Synapse Project.” Psychological Science 25, no. 1 (2014): 103–112. [10] Wu, Rachel, and Jessica A. Church. “To Stay Sharp as You Age, Learn New Skills.” Scientific American, June 29, 2023. [11] Liu, Lu, et al. “Understanding the Onset of Hot Streaks across Artistic, Cultural, and Scientific Careers.” Nature Communications 12 (2021): 5392. [12] Riley Mann, What Triggers a Career Hot Streak? Kellogg Insight, OCT 4, 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