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域论:识时务者为俊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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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你是一个刚刚从名校毕业、满怀理想的年轻人,幸运地入职了一个事业单位,工作稳定且受人尊敬。你聪明又勤奋,业务能力强,打算大展宏图。入职没几天,你就发现单位有很多问题,办事效率太低。
一开始你还想谦虚低调,可是过了一段时间实在忍不住,就在一次例会上把问题提了出来,还点出了领导决策的风险。然而领导什么也没说,同事也都打马虎眼过去了。
两个月后,你得到的绩效评价是:“不够成熟,急功近利,不懂协作,缺乏大局观。”
当初跟你同时入职的还有个小许,好像是个关系户,业务能力一般甚至经常拖进度。可是小许很会来事儿,总能看似不经意地给领导提供情绪价值。做出点成果来他总是归功于组织协调,出了问题就甩锅给外部条件变化。没过多久,小许升职了。
你感到很不公平。这不就是潜规则吗?这不就是不正之风吗?像我这样优秀的人,怎么就不能灿烂过一生呢?
诚知此恨人人有。但既然这样的事儿到处都是,也许小许才是更聪明的那个人呢?也许潜规则才是真规则呢?
市侩哲学会说你从一开始就错了,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而我们要讲的这个思维工具可就高级多了,我们不把这个局面叫江湖,也不叫圈子 —— 这叫「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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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域理论:赛场与竞技 #
「场域理论(Field Theory / théorie des champs)」[1] 是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布迪厄(Pierre Bourdieu,1930–2002)大约在 1970 年代提出来的。你不一定听说过布迪厄,他在学术界的地位可是极高,被引用次数常年霸榜。场域理论更被认为是 20 世纪后半叶社会科学的重要创新之一。
简单说,场域就是一个游戏的赛场,或者说是一个由不同位置组成的关系网络。每个赛场都有自己默认的规则,赛场中的每个位置都在争夺自己的竞技筹码,胜负由赛场自身规则决定。你能不能被场域承认,不取决于你多聪明、多努力,而是取决于你是否符合这个场域对“好”的定义。
如果人家场域最注重的是跟领导的关系,一切以上峰意志为重,你非得跳出来讲效率讲风险,岂不是缘木求鱼吗?
中国有句话讲“办事不由东,累死也无功”,又讲“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2],说的就是必须尊重所在场域的游戏规则。如果你都不看方向盘在谁手里,一味努力就是低级错误:人家方向盘把你指向悬崖,你就只能壮烈牺牲,然后组织上还给你贴个标签叫“抗压能力不足”。
布迪厄的洞见是全社会并不是一个“统一的大市场”,而是由许多相对独立的场域组成的,每个场域有自己的规则、筹码和裁判。你在一个场域里的正确姿势,到另一个场域可能就是犯规。
所以别老问我够不够优秀,到一个地方应该先问这是一个什么场域?这里奖励什么?如何记分?
如果你自以为很优秀可是受到的待遇不好,上上下下都不待见你,那很可能并不是社会有意跟你作对,不是针对你个人,而只不过是就事论事,人家比你更尊重场域而已。
努力不是硬通货,合规才是。
场域理论是个非常好的分析框架,社会上各种局面,什么商业、教育、文化、艺术、媒体……都能套进去。布迪厄不认为自己发明了一个理论,他认为自己发明了一个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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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域理论的关键概念 #
先说说场域理论的几个关键概念。
第一,「场域(field)」,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张关系网:场域由不同「位置」之间的关系构成。就拿开头那个事业单位来说,这里有资深专家、有中层骨干、有领导层,还有你这样的新人,这些都是位置。领导层占据了分配资源的节点,能让其他人动起来;但资深专家掌握了知识的解释权,他拥有可以影响领导决策的技术资本 —— 而你这个新人,可没资格。
这个人是谁、他有多大能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所处的位置。一个场域里的人会经常变,但位置长期存在,人只是位置上的临时演员而已。
第二,「Doxa」,是场域里不言自明的信念。Doxa 这个词来自希腊语,一般翻译成“正统观念”或者“本见”。你可以说这就是「潜规则」,但它是更理所当然的潜规则:你往往甚至都意识不到它的存在,你自然地就觉得事情本来就应该是这样。
每个场域都有自己独特的 Doxa,读书人自以为是的那套通用“常识”往往行不通。如果“领导永远是对的”、“团结压倒一切”是你那个单位的 Doxa,那你妄议领导就不只是在挑战某个人,而是挑战场域的物理定律!你会遭到整个场域的排异反应。
第三,「惯习(habitus)」,是你身上被社会结构内化了的默认设置:你觉得什么是体面、什么是冒犯、什么值得追求;你下意识怎么说话、怎么判断人。惯习不是生活习惯也不是性格测试,而是你做事时候不加思索的反应。你的惯习可能跟一个场域的规则兼容,也可能不兼容。
人家小许为什么在单位混得好?因为他出身于机关家庭,从小耳濡目染,早就养成了适合体制的惯习。领导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把茶倒好了;一听说要汇报就知道对齐口径,一听说要材料就知道确保政治正确;开会时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根本不需要过脑子。
而你的惯习来自某所985大学的场域,你崇尚真理讲究平等辩论,那你当然跟单位的 Doxa 不兼容。
第四,「资本(capital)」,是你手里有什么筹码。一切能在竞争中转换为优势和权力的资源都是资本。我们前面讲「复利」的时候说过,布迪厄提出资本不只是金钱,还包括社会资本(你能动员的关系网络)、文化资本(资质、专业语言)、声望资本等等,都是可以积累的。
资本是场域内部的货币。像那个事业单位场域里,忠诚和资历这两种资本的汇率最高,那你光有点文化资本可是不行啊。
有了这些概念,在任何一个场域里玩好游戏的攻略就是显而易见的了 ——
- 了解场域的网络结构,熟悉位置之间的关系,最起码得知道大小王是谁;
- 识别 Doxa:人们默认的底层逻辑是什么?哪些观念是不可挑战的?
- 查看周围人的惯习,反思自己的惯习是否兼容;
- 积累相关资本:要想赢,你得想办法积累场域看重的那些资本。
有了场域思维,你就从抱怨潜规则升级到了尊重社会结构。重要的不是你有多少绝对才华,而是你展示的能力是否被这个场域所认可。
当你的惯习终于被场域打磨得严丝合缝,你把场域的 Doxa 当成了自己的信仰,你就适应了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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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根效应:更高级场域里的 Doxa #
你可能觉得前面那个事业单位太官僚主义,太低级了,你说高级的地方就没有死板的 Doxa —— 那咱们就先看一个最高级的地方:学术界。
卡尔·萨根(Carl Sagan)是非常著名的天文学家,是康奈尔大学的终身教授,发表过超过 600 篇学术论文,在行星大气、核冬天等理论上都有奠基性的贡献,按理说萨根当美国国家科学院(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院士绝对够格。本来萨根也进了 1992 年的院士候选人短名单,只要投票走个过场就能当选……但是就在投票的时候,他受到了强烈的质疑,竟然落选了。
为啥呢?因为萨根太著名了。萨根写畅销书、上电视节目、还拍了有几亿人观看的纪录片,拿了普利策奖。结果人家说你是个科普作家,你不是科学家。
其实萨根作为科学家的成就已经够了,比参与投票的很多院士都高,但是没用。学术界的 Doxa 推崇的是纯理论性和艰深性 —— 而你搞通俗,在这里就是不纯洁,就是叛逆。学术界最看重的资本是论文、引用数、头衔和同行的认可,而不是被大众喜欢的那种出名,更不是你个人赚了多少钱。
用布迪厄的话说这里是个“反向市场” [3]:越晦涩、越专业、越受小圈子认可,越显得是“真学问”;越通俗、越畅销、越被大众喜欢,就越可能被怀疑“不够严肃”。
那你说是不是那帮院士在嫉妒萨根?肯定有这个因素,但关键在于人家真可以惩罚你,因为那符合 Doxa。
就这个场域而言,萨根的惯习,是有点不兼容的。这个典故现在被称为「萨根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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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征资本与叙事权 #
有时候一个场域里的各种资本之间可能有冲突。就拿新闻界来说,你到底是追求受众的关注度,还是追求专业声誉呢?
关注度带来收视率、点击量和发行量,可以直接变现。专业声誉是来自新闻奖项、职业伦理和同行的认可,是长期的安身立命之本。面对一个局面还不明朗的大事件,关注度要求你先把消息发出来再说,专业声誉则要求你先等一等,给一个更可靠的说法,拿出更权威的意见。这就需要你做出取舍了。
那么你得研究自己在场域的具体位置,判断积累哪种资本对你最有利。
咱们说一个布迪厄更深的洞见:在场域里,最值得追求、最重要的资本,是「象征资本(symbolic capital)」[4]。象征资本可以是一种文化资本、社会资本也可以是经济资本,最关键的是,它决定了你的名誉和权威:拥有了象征资本,你就可以直接定义其他资本的正当性。
比如你是个来自普通大学好不容易考上名校的研究生。在一次研讨课上,你们导师说起了某本书,评价道:“他这个思想是某某某的套路。”师兄师姐们都笑了起来。可是你完全不知道这句话的笑点在哪!
这个内部梗,就是你们导师在使用他的象征资本。他那句话既讽刺了某某某,又讽刺了那本书,这就等同于说在你们这个场域里,那个方向的文化资本已经被看扁了。
那这时候你敢站起来说,我认为某某某的套路是很好的,值得我们学习吗?你当然不敢。导师能让你不敢,这就是你们场域里的「象征暴力(symbolic violence)」。
拥有象征资本的人拥有这个场域的最高叙事权。他说什么东西好什么东西就好,他说这个不好,你们的评价标准就得跟着变。
你听不懂内部梗就会被排挤,于是你默默接受了人家的价值定义,甚至用那个定义去评价自己。明明是别人的象征暴力,你反而还自责,觉得是自己不懂行。于是你主动改造自己的惯习去迎合他们……你终究臣服于场域。
要想改变场域,你必须先拿到象征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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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场域及其规则 #
最后说几个常见的场域。
春节家庭聚餐这个场域里的关系,其实是家族的等级秩序和情感连接,是面子,而不是大家坐在一起吃饱饭。这里的 Doxa 就是要孝顺,长辈说啥都是对的。所以这里的资本不是你的年薪,而是你的顺从程度和你的繁衍状况。
大学辩论队的场域不是谁最会讲道理,而是使用辩论场景认可的论证套路。一旦适应了这个场域,你到哪儿说话都带点辩论味儿。
体制内晋升不是靠业务,你最需要积累的资本其实是组织对你的可见度和风险的可控度。多在领导面前露脸,不一定非得是为了讨好领导,而是为了降低领导心目中你的不可预测性。
科技创业公司所需要的惯习和大型国企截然不同。你最好有一点黑客精神,你最需要积累的资本是你搞定难题的战绩,而不是跟老板的私人关系。要应聘一家科技公司,你最好会几句行业黑话,让对方认可你的惯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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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
说到这里你大概能同意,布迪厄不是教人圆滑、服从潜规则,他只是告诉我们这个社会有这么个性质而已:很多你以为的品质问题,其实是结构问题;你以为的不公平,其实是你不理解赛场的计分规则。
有潜规则不等于腐败,尊重潜规则不等于委屈了自己,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实在不行,你还可以换个场域。
但场域是可以改变的。当初布迪厄正是因为看见时代已经变了,场域已经变了,但是场域里的人们的惯习没有跟着改变。他从感慨中得到启发,推出了场域理论。
我认为人应该有改变不合理场域的志气,但是我们必须尊重场域,因为在很长时间内,它就是你的硬条件。
【收束小诗】
鱼在水中, 不必赞美水,也不必诅咒水。 但若你想跃出水面,或改变流向, 你最好先承认:这是水。
注释
[1] Bourdieu, Pierre, and Loïc J. D. Wacquant. An Invitation to Reflexive Sociology.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2.
[2] 此句在毛泽东《反对党八股》中被引用过,后来另见于张石山,《母系家谱·三件小遗品》:“到哪山,唱哪歌。一个圈子里的怪异,也许正是别一个圈子里的常理。”
[3] Bourdieu, Pierre. Homo Academicus. Translated by Peter Collier. Stanford, C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8.
[4] Bourdieu, Pierre, and Loïc Wacquant. 2013. “Symbolic Capital and Social Classes.” Journal of Classical Sociology 13(2): 292–3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