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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OP:从生活的默认设置中觉醒

·447 words·3 mins

有个美国作家叫拿破仑·希尔(Napoleon Hill),可谓是“成功学”这门业务的祖师爷之一,一生出过十几本书。1938 年,也就是希尔 55 岁这一年,他完成了一本内容过于惊世骇俗的书,以至于家人 and 朋友都劝他不要出版……所以一直到希尔去世 41 年后的 2011 年,这本书才得以面世。

此书叫做《智胜恶魔》(Outwitting the Devil),你有兴趣不妨找来一读。

在书里,希尔对一位魔鬼进行了采访。他问魔鬼到底是如何控制人类的。魔鬼说很简单,我不需要什么复杂的阴谋,我只需要让人保持一种状态 ——「漂流(Drifting)」。

所谓漂流,就是一个人没有明确的人生目标,或者即便有,也缺乏精确的计划,所以不由自主地随波逐流。这样的人让环境、运气和身边的人替自己做决定,就如同一根木头在水里漂着走。 希尔借魔鬼之口断言:98% 的人类,终其一生都处于这种漂流状态。

难道你不是这样吗?

一天忙到飞起,微信回了、邮件清了、会议开了、表格填了,顺带看了两小时短视频。晚上躺下,猛然间想起:我今天到底干了啥?

你微观的每一步都算不上错,但是你宏观上完全不掌控自己的命运。你没有躺平,但你只是看似在努力。有时候你会拖延:不是因为懒,而是因为不知道该做什么、先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 算完。有时候你也想来个大动作,但你恐惧别人的批评,最终还是继续浑浑噩噩地漂流。

希尔说这是一种「催眠节律(hypnotic rhythm)」:你那个安稳的自动化漂流生活把你催眠了,你被固化成“就是这样的人”。

这就是 98% 的人的正常日子,这就是生活的默认设定。他们把生活的解释权和行动的触发权这两个个人主权让渡给了外界。

那么我呼吁你觉醒。网上流传埃隆·马斯克(Elon Musk)有句话说 [1]:「我从来都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行动力不足的事情,因为所有的行动力问题,其实都来源于精确性的不足。」这 一讲的思维工具叫「WOOP」,它能打破催眠节律,还你精确。

咱们整个课程都强调人要积极主动,WOOP 就是一种实施主动性的工具。在讲 WOOP 之前,我想再说几句「被动」的害处。

行为经济学有个特别有意思的概念叫「默认选项(Default Options)」,意思是如果你什么都不做,系统就会给你自动分配的设定。一个著名的案例 [2] 是奥地利的器官捐献同意率接近 100%,而德国只有 12%,是奥地利人道德更高尚吗?不是。仅仅是因为奥地利的登记流程上,默认选项是同意捐献,不同意的请勾选退出;而德国是默认不捐,同意的请勾选加入。

人家早就把这一套玩明白了:自动播放、默认开启通知、默认勾选会员连续包月……这些都是默认选项的日常版本。现代社会非常擅长替你做决定,给你安排了无数默认设置:上学、工作、买 房、通过消费获得短暂快乐、在这个过程中如果不小心存了点钱,系统还默认给你推荐了养老金计划。

既然大家都是这么做,你照着做总是安全合理的。你是个不错的好人,但随波逐流绝对不会让你卓越:默认设置只是让你作为一个社会零件合格运转。

那是一条通往平庸之路。

默认设置大概是大多数人一生最昂贵的定义,是压迫性最强的叙事。

那你说我不漂流,我要跳出默认设置,我要逆天改命!这通常意味着不做所谓“正确”的事,而要做有点离经叛道、比较冒险、特别“难”的事。很多成功者发表获奖感言的时候爱说自己是靠着 强大的“意志力”坚持下来的,但那更像是自我感动:意志力其实是一种很不好用的资源,光靠“对自己够狠”、“自律”可成不了啥大事。

自律不如习惯 [3],习惯出自系统。自律是对当下冲动的抑制;习惯是情境触发的自动化行为;系统是把关键行为外包给结构的机制。

这就引出了 WOOP。

WOOP 是心理学家加布里埃尔·厄廷根(Gabriele Oettingen)推广的一套心智策略 [4],是一个四步的思考流程:Wish(愿望)— Outcome(结果)— Obstacle(障碍)— Plan(计划):

  • Wish(愿望),是你明确想要达成什么目标;

  • Outcome(结果),是如果目标达成了,你会得到什么样的好结果,这里要具体到感受,要有想象画面;

  • Obstacle(障碍),是问自己,阻碍你达成愿望的那个内心障碍是什么?它不是来自环境,而是你自己的反应模式;

  • Plan(计划),就是一旦这个障碍出现,你打算怎么办,要一个可执行的动作。

比如说我想减肥。我的 W 是一个月减 10 斤;第一个 O 是如果成功,我会更健康,我的身材会更好看;第二个 O 是我一看到好吃的就想多吃;P 则是一到晚上就提前刷牙,先出手逼自己少吃。

WOOP 是把愿望变成行动的思考流程。它先让你把最想要的结果想清楚,再逼你直视最关键的阻碍,然后把遇到阻碍怎么办写成一个自动触发的 If-Then 计划。

社会上没有人要求我减肥,社会反而准备好了我万一因为肥胖得病了的治疗设施,减肥纯粹是我自己的愿望。我不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可我关键时刻做不出来,我如何自救呢 —— WOOP 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

这听起来有点像正能量心理学,什么“相信梦想”之类,但其实不是。民间成功学大师喜欢让人幻想,幻想的确会让人感觉很好。当你在脑海中幻想“我减肥成功了”、“我升职加薪了”的时候, 你的血压会降低,身体会放松……结果就是大脑以为你已经做到了。那还努力什么?于是你的能量水平反而下降 [5]。

WOOP 恰恰是对正能量心理学的纠偏。两个 O 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件武器叫「心理比对(Mental Contrasting)」:你必须在幻想完美好的 Outcome 之后,立刻、马上、无情地把注意力拉回到现实中的 Obstacle 上。这时候你需要决定那个事儿到底可不可行 —— 如果阻碍实在太大,WOOP 要求你体面退出,避免在不可能的目标上耗死 [6]。

而如果可行,心理比对就会制造一个认知张力,让你感受到现实和理想之间的差距,从而提高承诺、动员能量,推动行动。

WOOP 的第二个武器是「执行意图(Implementation Intentions)」,这是厄廷根的丈夫、著名心理学家彼得·戈尔维策(Peter Gollwitzer)提出的概念 [7],意思是你得给大脑编写一段代码,这段代码的格式必须是:「如果(If)……那么(Then)……」。

如果我感到想看手机(Obstacle),那么我就立刻把手机锁进抽屉(Plan);如果我感到愤怒(Obstacle),那么我就深呼吸三次并保持沉默(Plan)……

戈尔维策的研究 [8] 表明这种简单的计划能显著促进目标达成,因为它把“什么时候做、在哪里做、怎么做”提前绑定到了情境线索上。

漂流者的生活逻辑是:情境来了 → 我随便反应。

WOOP 的生活逻辑是:情境来了 → 我执行预案。

简单说,WOOP 就是一句话:我想要 X;我最怕 Y;如果 Y 出现,我就做 Z。

这是对大脑编程。WOOP 把愿望编译成可执行代码,把“遇到障碍”这个情境,变成了触发“行动”的开关。

我调研发现人们已经把 WOOP 用在了很多地方,都有研究结果支持. WOOP 帮低收入社区的中学生改善了成绩、出勤和日常行为,让孩子遇到困难更能顶住。有研究者用 WOOP 提升了中年女性的身体活动水平,让她们摆脱了“今天有点累/有点冷/有点忙”的借口,出去锻炼。还有一项针对住院医师学习行为的随机对照实验发现,与“只设定目标”相比,WOOP 组在朝目标学习上投入的时间显著更多……

往往越聪明、越忙的人,越容易漂流 —— WOOP 本质上是在帮他们减少临场决策,直接做最有利于目标的事。

一个最有意思的案例是关于痴呆症患者的照护者 [9]。比如你有一位患有痴呆症的亲人,你必须照护他,可是你常常感到无力控制局面:病人有时候无缘无故地发火,有时候走丢了,或者干 脆不认识你。在这种高压、低控制感的情境下,什么正能量都毫无意义,你必须面对现实。

那个研究中的照护者是这样使用 WOOP 的 ——

  • W:我想在这周保持耐心。

  • O:这样我们彼此的尊严都能维护,我们能感受到爱的联接,我不会因为发脾气而陷入自责。

  • O:可是当他一个问题问我十遍的时候,我真想爆发啊。

  • P:如果病人再次重复问题,那么我就对自己说“这是病在说话,不是他在说话”,并握住他的手。

对照研究表明,使用了 WOOP 的照护者,他们的压力水平显著降低,生活质量明显提高,抑郁指标有所改善。有人说 WOOP 就是自己的避风港。

看来 WOOP 是进可攻,退可守。

WOOP 能帮你清理愿望清单,能把恐惧变成勇敢行动的触发器,能通过提升任务的精确性解决拖延。WOOP 把漂流者的无解变成可解的下一步,它是一种在不可控生活中夺回一点可控的技术。

WOOP 的威力不是宏大叙事,而是它能管住那些微小的关键时刻。

咱们再看两个日常生活中的应用场景,思路都是在人生中加入几个关键的 If-Then。切记,第二个 O 是你内心的障碍,千万别归因于外部环境。

一个是控制消费。你想省钱可是你管不住自己买买买的冲动 ——

  • W:本月储蓄率达到 20%。

  • O:看到账户增长的底气,对未来从容。

  • O:压力大时的补偿心理,“必须买点什么”。

  • P:如果我因为压力大想网购,那么我就先把商品加入购物车并冷冻 24 小时,转而洗个热水澡或者出去散步 15 分钟。

你不是缺少理财知识,你缺少一个“压力 → 不购物”的替代动作。

另一个是职场雄心。你想把握机会表现自己 ——

  • W:在季度会上主动展示成果。

  • O:被看见、被信任、被分配更重要的战役。

  • O:怕丢脸,心跳加速就想装死。

  • P:如果我在会上心跳加速不敢开口,那么我就先说一句“我用 30 秒讲个结论”,然后把准备好的第一条要点念出来。

你看,你不需要消灭恐惧,你只需要让恐惧变成行动的触发器。WOOP 不要求你立即变成一个不一样的人。它只要求你在那一秒钟别漂流。经历多了你就会养成习惯,习惯成自然。

最后我想再多给你一个使用 WOOP 的理由:心静。

如果你是个漂流者,整天有很多愿望实现不了但是又不甘心,你的心会很乱。有个「蔡加尼克效应(Zeigarnik Effect)」[10],说你不管干什么都会想着自己本来该干又没干的事儿,总是 无法全情投入。那些你没做完、也没计划好该怎么做的事,会像幽灵一样在你的潜意识里游荡,时不时跳出来占用你的工作记忆。这又叫「注意力残留(Attention Residue)」[11]。

这就是为什么你明明在休息,心里却总觉得累:因为你的后台程序开得太多了。

而当你对一件事情进行了 WOOP,把障碍和对策写成了 If-Then,你等于告诉大脑:这件事我已经想清楚了,等触发条件出现我会执行,不需要你反复提醒。那么大脑就会认为这件事已经处理了,就会把它从工作记忆中移除。

你会进入一种类似武侠小说里“心如止水”的境界。你不需要时刻惦记着干什么,当情境出现,行动自动发生;当情境未出现,你可以尽情享受当下。

大脑是用来思考的,不是用来惦记事儿的。主动权掌握在你手里。

这就是从漂流中觉醒的感觉。

注释

[1] 马斯克这句话可能出自某一次访谈,但是网上只有字幕截图,没找到原始出处。

[2] Johnson, Eric J., and Daniel Goldstein. “Do Defaults Save Lives?” Science 302, no. 5649 (2003): 1338–1339.

[3] Galla, Brian M., and Angela L. Duckworth. “More Than Resisting Temptation: Beneficial Habits Mediate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Self-Control and Positive Life Outcome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109, no. 3 (2015): 508–25.

[4] https://woopmylife.org/

[5] Kappes, Heather Barry, and Gabriele Oettingen. “Positive Fantasies About Idealized Futures Sap Energy.”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 47, no. 4 (2011): 719–729. 另见精英日课第二季,“正能量”的负作用。

[6] Oettingen, Gabriele, Hyeon-Ju Pak, and Karoline Schnetter. “Self-Regulation of Goal Setting: Turning Free Fantasies About the Future Into Binding Goal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80, no. 5 (2001): 736–753.

[7] Gollwitzer, Peter M. “Implementation Intentions: Strong Effects of Simple Plans.” American Psychologist 54, no. 7 (1999): 493–503.

[8] Gollwitzer, Peter M., and Paschal Sheeran. “Implementation Intentions and Goal Achievement: A Meta-Analysis of Effects and Processes.” Advances in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 38 (2006): 69–119.

[9] Mroz, Emily L., et al. “‘WOOP is my safe haven’: A Qualitative Feasibility and Acceptability Study of the WOOP Intervention for Spouses of People Living With Early-Stage Dementia.”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Geriatric Psychiatry 39, no. 5 (2024).

[10] Zeigarnik, Bluma. “On Finished and Unfinished Tasks.” Psychologische Forschung (1927).

[11] Leroy, Sophie. “Why Is It So Hard to Do My Work? The Challenge of Attention Residue When Switching Between Work Tasks.” Organizational Behavior and Human Decision Processes 109, no. 2 (2009): 168–1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