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不确定性是意义的燃料

我们这个宇宙最有意思的一个设定,也可以说是让宇宙有意思的唯一设定,是它具有「不确定性」。这个认知将是你世界观的一块关键基石。
人们常常厌恶不确定性。
设想你是个聪明又尽责的人,年纪轻轻就有了一个很好的世界模型,你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生活原本是干啥都有理,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可是随着人到中年,你身上的责任越来越大,负担越来越多,竟有一种越来越被动之感。
可能有一天父亲生病了,又有一天孩子在学校出了状况,没过两天家里水管漏了,这些还没处理好同事又闯了个大祸对你甩锅。你自己没做错任何事情,各种麻烦自动就来找你……你感叹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恨不得生活像机器一样稳定运转才好。
我不求大富大贵,只想过个平淡生活岁月静好,难道也算奢求吗?
世界不喜欢给你静好。它充满了不确定性。
而且「静」,并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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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不讲太多技术细节,简单说,有五种不确定性,是我们无论如何都避免不了的。
第一种是「混沌(chaos)」,也就是复杂系统的敏感性 [1]。比如一个地区的天气,未来如何演化会对初始条件高度敏感,可能初始参数差了极小的一点点,后来的情况就从风平 浪静变成大风暴。我们对初始状态的测量总会有点误差,所以你只能可靠预测一小段时间的演化,再长就乱了……再小的误差也会被迅速放大,以至于天气预报的极限就只有14天 [2]。
第二种不确定性是「计算不可约性(Computational Irreducibility)」[3],也就是“算不快”。这是史蒂芬·沃尔夫勒姆(Stephen Wolfram)的招牌学说:有些系统(比如“生命游戏”)看起来很简单,并不存在测量误差,而且演化规则也很简单,可你就是不能使用什么简便的方法提前算出来它演化的结果 —— 你只能老老实实让它一步一步演化出来。计算机 科学中有个著名的「图灵机停机问题(Halting Problem)」,就可以看作是计算不可约性的一个特例,这里你可能都无法事先判断一个算法能不能算完。
混沌和计算不可约性这两种不确定性都是数学意义上的 —— 你可能会说,未来其实还是确定的,我们只不过无法提前知道而已。一百多年前的科学家本来也这么想……直到他们遭遇量子力学。
第三种不确定性是「量子随机」,也就是“天生摇骰子”。这是世界固有的不确定性 [4]:这个原子核会不会在下一秒衰变,那个电子会打到屏幕上偏左还是偏右的位置,只要事情还没发生,不但你不知道、我不知道,而且大自然自己都不知道。
物理学家至今都没跟量子力学的这个不确定性和解:世界不但本质上就是不可预测的,而且其中很多事情是无缘无故发生的……对此我们《精英日课》专栏已经讲过太多了。
那你说就算有这么多不确定性,事情总归有个概率吧?只要我们知道概率大小,就可以管理不确定性,比如买个保险什么的,不照样岁月静好吗?
可有时候概率也是奢望。
第四种是模型的不确定性,也叫「奈特不确定性(Knightian uncertainty)」,出自经济学家弗兰克·奈特(Frank H. Knight)[5]。比如今天市场上一家头部手机品牌,你可以预测它五年后继续领先竞争对手的概率 —— 可是如果到时候出现一种完全不同的通信设备,使得人们干脆就不再使用手机,整个游戏都变了,那你的预测也就没意义了。那个东西都不在你的模型里,又何谈概率呢?
只有时间穿越者能告诉你那样的未来。
而第五种不确定性能让穿越者的预测也失效,这就是「博弈不确定性」,也叫「反身性(reflexivity)」。这是金融投机大师乔治·索罗斯(George Soros)喜欢的学说,意思是你一旦说出未来,就会改变未来。比如有人穿越回来,告诉我们2030年9月6日将发生全球股市大崩盘:股民一听肯定不会等到那一天才卖出股票 —— 他们会提前行动。而他们的提前行动会改变崩盘何时甚至是否发生。
因为这五种不确定性的存在,我非常确定,这个世界在方方面面几乎都是不可预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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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是说万事只能听天由命,毕竟日常生活大体上还是稳定的、是可学习的,不然我们还研究什么模型。但人们低估了不确定性的影响。
比如我们前面讲了,世界上的财富呈重尾分布,极少数人的拥有远超其他人;可是人的智商明明是正态分布的,大家相差都不大 —— 那么别人凭什么不能、那些少数人凭什么就能加入乘法世界,就能收获正反馈,就能聚集起那么多财富呢?
他们的自传都说是靠能力,但他们其实是靠运气。
经济学家罗伯特·弗兰克(Robert H. Frank)有本书叫《成功与运气》早就说过这个道理 [6]。我看到一个更直接的证明是2018年意大利科学家的一个模拟实验 [7]。研究者用正态分布生成一大群人,也就是能力有差别但不是特别极端,然后让每个人都奋斗四十年。这些人在职业生涯中都被随机安排了一些幸运和不幸的事件,比如有的人找到好工作、创业一下就成功,有的人正好赶上大环境不好失业了,下决心创业却因为偶然的原因失败了等等。模拟的结果和现实世界高度相似:他们的最终财富呈现重尾分布。
那么你猜,实验中那些最富有的人,是不是一开始设定中最有能力的人呢?
不是。他们也比较聪明,但并不是最聪明的一批人。他们是最幸运的一批人。他们遭遇的幸运事件最多、不幸事件最少。
可能有个哥们比马云更聪明,在那几年也看到了电子商务是个大机会,也有办法组局创业……但是他身体不好,难以支撑高强度工作。
运气比能力重要得多。这项研究甚至认为,为了提高新科学发现的产出率,科研经费根本就不应该按照所谓能力分配,集中给少数那几个顶尖科学家 —— 正确做法是对一定水平之上的所有科学家随机或者平均分配,让大家充分发挥运气的作用。而有些国家已经在这么做了!德国、瑞士和新西兰就尝试了抽签发放科研经费 [8]。
你要还是认为能力更重要,那我要说的是能力本身也是一种运气。
你的智商是父母基因随机组合的产物。你天生对这门而不是那门技艺感兴趣,而这个时代恰好能让这门技艺赚到钱。你恰好遇到了一本影响你成长的书还能读进去还能有所发挥。这难道不都是基因、环境和经历这一系列运气促成的吗?
你所谓的平淡生活,也是无数个偶然机遇共同作用的结果。有很多比你更有能力的人没有你这样的优越条件。
你感到这个是寻常那个是意外,是因为你的视野就局限在这里;把模型扩大一点,意外就是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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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不确定性,人们有两种消极态度和一种积极态度。
第一种消极态度是渴望确定。可能我年轻时也追求过新鲜和刺激,但现在的我早已成家立业,只想上班拿工资下班抱孩子:不必有新的挑战,不愿再学什么新技术,我就这么稳稳当当地活下去就行了 —— 在“发展”和“稳定”之间,我坚决选择稳定。
……如果你觉得这种态度很荒唐,那是你没经历过命运浮沉时那种失控感。兵荒马乱的时代,人们为了哪怕一点确定性,会纵容强权、投靠迷信。越缺乏控制感,就越需要哪怕是不好的、甚至虚假的确定性来补偿,你希望最好有个强人或者神灵来替你掌舵 —— 这叫「补偿性控制(Compensatory Control)」[9]。
经历过混乱的人们会如此渴望秩序,以至于对一切可能让国家“乱”的事物都充满敌意,对他们来说“自由”和“民主”都是脏话,甚至认为凡事只要有争议就是不对……哪怕当前秩序对他们不利,他们也本能地维护那个秩序。
而这就给野心家提供了收割权力和信仰的渠道。你只需要先夸大世界的不确定性再承诺提供确定感:外边的世界充满危险,你们必须跟我走才能有安全和稳定!
罗伯特·格林(Robert Greene)的《权力的48条法则》一书 [10] 中列举了好几条利用不确定性弄权的方法 ——
偶尔做出乎意料的事,可以营造悬念和不可预测感,让人对你保持敬畏;
利用人们对信仰的追求,打造自己的教徒式追随者;
让人们为了某个幻想给你卖命;
要拼命守护自己的声望……
总而言之就是谁提供确定感谁就得到权力,谁渴望确定感谁就把权力让给别人。贩卖焦虑算得了什么?贩卖确定感的才是朝廷心腹大患。
我以前对那些匍匐在强权之下的人们怒其不争,现在却是同情。格林说:「对确定性的渴求是心灵面临的最大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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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种消极态度略好一点,是既然无法避免,还不如坦然接受不确定性。有个说法叫「允许一切发生」,就是这个意思。背后的理论可能是某种辩证法,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也许坏事就是好事呢?
这个态度的高级版本叫「凡事发生皆有利于我」,乃至于「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有些人真信这些,但在我看来这等于是把主动性拱手相让:什么都是最好的安排,那岂不是别人怎么安排你都行?
积极的态度是合理分析不同类型的不确定性,坏的我想办法管理,好的我积极拥抱。纳西姆·塔勒布(Nassim Nicholas Taleb)是此中高手,他先用《黑天鹅》(The Black Swan)一书告诉世人“最坏的不确定性能有多坏”,又用《反脆弱》(Antifragile)一书说明“有的不确定性是好的”。
不确定性的好坏跟你那个收益函数的形状有关……这里有很好的思维工具,包括如何管理,咱们后面慢慢讲。现在你只需要有个更积极的直觉 ——
抗拒不确定性不如接受不确定性,接受不确定性不如拥抱不确定性,拥抱不确定性不如制造不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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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GPT还有个更深刻的洞见。
有一次我问GPT,你对我们人类有没有什么洞察,是我们人类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它提到了不确定性。它说人类的大脑天生渴望确定性,但如果人类真的得到了绝对的确定性 —— 未 来完全可预测,每个人的命运都提前揭晓 —— 你们又会感到难以忍受的乏味和窒息。
GPT说:「人类真正喜欢的并不是确定性本身,而是追求确定性的过程带来的精神愉悦与兴奋。」
你想想是不是这样?就连那些一门心思要进“体制内”拿铁饭碗的人,也不是喜欢一成不变的生活:他们也想去旅游、去发展有点冒险的兴趣爱好,他们是想把生活的一部分变得确定,以便腾出手来去追求另一部分的不确定。
我们最喜欢的是“把不确定变成确定”的那个瞬间。我们喜欢听故事,我们用「叙事」组织生活,就是因为它们是由一个个把不确定变成确定的瞬间组成的。
如此说来,不确定性其实是我们加工「意义」的燃料。哪怕这一次的不确定性是坏的,它也给叙事提供了意义。正因为世界还有不确定性,我们才被驱动去探索、去抗争、去生活、去思考,我们才会生机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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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不确定性看作意义的燃料,有了这个世界观,你的人生观就豁然开朗 ——
燃料太多吃不消,太少不够看,所以你希望每次面对恰到好处的不确定性,最好是「一大块熟悉 + 一小块意外」[11];
燃料是一种客观的东西,所以不确定性原本不该是个情绪问题,而是信息问题;
燃料有热值,所以你解决的不确定性越大,回报就越高,正所谓「风浪越大鱼越贵」;
燃料可以先存着不烧,所以你希望可供利用的不确定性越多越好,那么你的行动就要为自己打开新的可能性,而不是消灭可能性……
注释
[1] 首要怀疑1:恒纪元和乱纪元
[2] 首要怀疑2:湍流和蝴蝶
[3] 一个神人的世界观
[4] 量子力学5. 海森堡论不确定性
[5] “利润”究竟是什么
[6] 《成功与运气》解读1:运气动力学
[7] Emerging Technology from the arXiv. “If You’re So Smart, Why Aren’t You Rich? Turns Out It’s Just Chance.” MIT Technology Review, March 1, 2018. https://www.technologyreview.com/s/610395/if-youre-so-smart-why-arent-you-rich-turns-out-its-just-chance/. 论文:Pluchino, Alessandro, Alessio E. Biondo, and Andrea Rapisarda. “Talent vs Luck: The Role of Randomness in Success and Failure.” arXiv preprint, 2018. https://arxiv.org/abs/1802.07068.
[8] Barnett, Adrian, et al. “Impact of Winning Funding on Researcher Productivity: Results from a Randomized Trial.” Science and Public Policy 51, no. 6 (2024): 1042–1056.
[9] Kay, Aaron C., Jennifer A. Whitson, Danielle Gaucher, and Adam D. Galinsky. “Compensatory Control: Achieving Order Through the Mind, Our Institutions, and the Heavens.” Current Directions in Psychological Science 18, no. 5 (2009): 264–268.
[10] Greene, Robert. The 48 Laws of Power. London: Profile Books, 1998.
[11] 喜欢 = 熟悉 + 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