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尾:世界服从极端值

一般人对世界的感知和世界的真实面貌之间有一个重大差异,理解这个差异能提升你的人生格局。
通常,我们从小到大都是生活在一个个“平均化”的小世界之中。如果你有兄弟姐妹,家里好吃的肯定会大家平分。你上小学,多数同学都来自你家附近,生活状况跟你大致相同,你们用的课本都一样,学生服每人一件。哪怕到了大学、参加了工作,可能同伴来自天南海北,但你们既然上同一所大学、在同一个单位工作,你们的能力和收入水平也就都差不多。
长期生活在这些小世界里,你的体感就是人与人的差别不应该太大,有什么好东西最好平均分配。你默默地认为平均才是正义的。
但是偶尔离开小世界,你就会发现这个世界一点都不平均。我小时候第一次坐火车远行,最大的感触不是外边的世界有多大,而是我的家乡哈尔滨有多么独特:原来中国更多的土地是田野和乡村,城市就好像是孤岛一样。
但是那些孤岛,却占据了决定性的分量。
工业化国家的大部分人口都住在城市里,而且少数大城市承担着远超比例的人口、经济和创新。
人更不平均。你平时肯定感觉不到的一个现实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1%的人口所拥有的财富,超过其余那99%人口的财富总和;全球最富有的8个人 —— 就这8个人 —— 所拥有的财富超过全世界排名靠后的那一半人口的财富 总和 [1]。
其实各个领域都是如此:少数公司占据行业大部分业务,少数明星拥有大部分粉丝,少数畅销书和爆款电影创造了大多数销量和票房……
这其实就是我们常说的「80/20法则」,最早可能是出自意大利经济学家帕累托(Vilfredo Pareto):他先是注意到意大利20%的人口拥有80%的土地,然后发现这个模式到处都是:20%的明星产品创造了80%的收入,20%的核 心客户贡献了80%的营业额,少数顶尖员工产生了公司的大部分业绩……当然具体的比例不一定是20对80,也可能是10对90或者1对99,这里的关键是极端少数占据了特别大的份额。
你在自己周围看不到,但这个世界的真相是它一点都不平均。它更倾向于极端。
对此你可能很愤怒:凭什么?我们把那8个首富的财产没收,不就立即可以让世界上一半人的身价翻倍吗?我们为什么不把头部网红干掉,来个「一鲸落,万物生」呢?
又或者,你想加入那些极端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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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极端少数占据大份额”的现象,在统计学上叫「重尾分布(heavy-tailed distribution)」,有时候也叫「肥尾(fat tail)」。它在数学上有不止一种实现形式,最典型的是幂律(power law)分布,我们这里不必追究细节。简单说,重尾,就是分布曲线的尾部比较肥大。
比如人的身高就不是重尾分布,而是所谓「正态分布」,是一条对称的钟形曲线:大多数人都集中在平均值附近,两边尾部的人数很少而且尾巴也很短 —— 最矮的人也有一米多,最高的也不会超过三米。
如果人的财富也像身高那样分布,特别富的人就应该很少,而且富也富不到哪去,毕竟没有人的身高能达到你的十倍。然而财富是重尾分布的:财富超过你十倍的人很多,而且有的人超过你百倍、千倍……
对重尾分布谈论平均值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极端少数的影响实在太大了。你大可参照北京市居民平均身高找结婚对象,但你如果非得要求自己“另一半”的收入超过平均值,你会淘汰掉远超一半的人。
身高、预期寿命和智商都可以谈平均值,我们很庆幸人与人的先天条件相差不算太大。但总的来说,这个世界并不服从平均值。
世界服从极端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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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说既然人与人的身高和智商都差不多,怎么财富能差那么多呢?造成重尾分布的原因有很多,都跟某种「正反馈过程」有关系。正反馈说白了就是“越大越容易变得更大”,也就是所谓「马太效应」。
比如现在有个理财产品,年利息10%。如果你有100万元,你一年能赚10万元;可是如果你只有一万元,你就只能赚一千元。你的投资动作和冒险精神并没有不同,可是收入就能差这么多。这是贫富差距拉大的最根本原因。富人并不是比穷人更勤奋,他们是因为已经很有钱而变得更有钱。
再比如就在2025年,AI浪潮之下,像Oracle(甲骨文)和AMD这样的大公司,就因为宣布跟OpenAI合作,股价就能一夜之间暴涨30%到40%!怎么这么大的公司还有那么大的增长潜力呢?经济学上这叫「吉布拉特定律(Gibrat’s law)」,意思是公司的增长率跟公司的规模近似无关。如果大公司和中小公司都能一年涨10%,它们的体量差距就必然越拉越大。
名气也是正反馈的。一个已经很红的流量明星,因为流量大,就比普通明星更容易获得最优质的资源 —— 观众更关注她,平台必然就更重视她,于是她的吸粉速度进一步加快。
就连学术界也是如此。少数明星科学家对科学进步有最大的影响,他们发表的论文比普通科学家多很多 [2]。为什么?因为更高的声望会带来更多的科研经费和更好的合作机会,能挑选最好的研究课题,这些课题又会让他们变得更聪明一点……你说财富不公平,其实连科研都不公平。
财富、机会和声望之所以能形成正反馈,是因为它们都属于「乘法世界」:
你的增量 = 你当前的动作 × 你的存量。
存量越大,增量就越大,说白了就是有「复利」。然而世间很多人是生活在「加法世界」之中:一天的劳动换一天的报酬,这一次的收入跟以前的积累无关,没有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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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本能地觉得这很不公平:难道回报不应该按劳动分配吗?怎么能按存量分配呢?
意识到身处重尾世界,很多人会有一种想要把世界“拉平”的冲动。你可以考虑用税收调节,但是千万别过激,因为历史上劫富济贫的尝试几乎都是以经济崩溃告终。托马斯·索维尔(Thomas Sowell)在《社会正义谬误》一书中列举了好几个例子 [3],比如乌干达政府发现国内有钱的多是来自亚洲的企业家,而本国人很穷,觉得很不公平,就把这些亚洲人给赶走……结果乌干达经济崩溃,本国人的财富变得更少而不是更多了。
这里的要点在于,做乘法不只是对被乘的富人有好处,它对所有人都有好处。你们公司花费巨资创造了一款新产品,想找个达人带货。如果平台找你谈话,说某某明星已经太有钱了,挤占了普通网红的机会,为了公平你们能不能请个不太出名的人?你当然不能同意!
你请超级明星并不是因为你喜欢她 —— 而是因为她能最大化地放大你产品的知名度。乘法效应是双向的,你和她都希望跟一个大数相乘;而且消费者也希望能在最关注的频道买到最好的商品,以最多的人数拿最高比例的折扣。
强强联手其实是一个多赢局面。如果你要开公司,你希望超级富豪给你投资。如果你要做科研,你希望顶级科学家跟你合作。这些人资源多见识广能力强,最有可能让你的项目成功。让超级明星充分发挥,对合作者,对消费者,对整个社会都是加分。
当然胜者通吃的副产品是贫富差距拉大。但其实问题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严重。明星不会一直红,人们会厌烦她,她自己会变老,她会跟不上最新的变化。吉布拉定律也不能让大公司永葆青春,它所在的产业会衰退,它会因为错过最新的创新而被颠覆掉。历史上从来没有永远的富人,富人的财富会被子孙后代迅速败光。
其实哪怕在人的一生之内,也不是富人永远富穷人永远穷。经济学家早就发现 [4],如果你看某一年所有美国人收入的横截面数据,那的确是贫富差距巨大,而且还在逐年增加 —— 但如果你看纵向数据,考察人的一生,那么你会发现那些年轻时候很贫困的人并不会一辈子贫困,他们多数会在成年以后收入显著提高;而曾经特别有钱的人运气也不会一直好,他们的排位很可能会在某个阶段跌落。
投资失败、代际稀释、离婚解体、税收和通货膨胀都是减少富人财富的途径。富人投资就是他们对社会最好也是最英勇的贡献,因为投资被暴雷是大自然调节贫富差距最快的手段。
贫富差距的确是问题,但如果这就是乘法世界的代价,我们宁可支付这个代价也不能取消乘法。有人飞得高不可怕,整个气流停了才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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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抱怨重尾不公平,不如想想怎么从加法世界跳出来,加入乘法世界。那么你需要改变「求平均」的观念。
如果你整天做的事儿是把固定的几个项加起来,你会本能地想要提高平均值,尤其是要补齐短板。比如高考,一共是这么几科,每科满分150分,这意味着哪怕你的数学达到职业数学家的水准,你最多也只能得150分。那么一个数学强而英语弱的考生,最佳策略是补习英语,而不是继续强化数学。
这就如同一个出租车司机每月只有30天能挣钱,所以他最关心的是不要旷工,而不是提高单日收入。
但是在乘法世界中,你要做的是一个参与方程的乘数,你只需要一块很长的长板。我们关心一个数学家的数学有多强,越强越好上不封顶 —— 而不是他的英语有多弱。
作为思维工具课,我们肯定希望你做个认知上的通才 —— 但是在具体的事业上,你得能发挥长板优势才好。
OpenAI CEO 山姆·奥特曼(Sam Altman)曾经说过:
「一般来说,最高的投资回报率来自于在你本来就擅长的领域变得更好,而不是在你薄弱的领域改进……大多数人过于关注自己的弱点。你希望在某个狭窄的交叉点上做到世界一流水准,而不是把一大堆事情做得比较好。」
加入重尾的秘诀是认准一个能让你做乘法的领域,实施正反馈。
比如风险投资就是明显的重尾事业:大约10%的投资退出贡献了85%的现金回报 [5]。那么很多人以为做风险投资就是广撒网,投的公司多,万一哪家做大了就算赚到……其实不然。
风投的秘诀是决不能投一把就不管,而是要选择时机追加投资,跟着公司正反馈成长。投资人最看中的一个权益是「按比例认购权(pro rata rights)」[6],它允许我将来按照一定比例给你追加投资,保证我的持股比例不被稀释。而作为你的股东,我能比外人更早发现你的潜力;一旦你展现超强潜能,我就要追加投资。
乘法世界要求你不能平均地对待每个合作对象,你必须谋求跟“大乘数”互相促进共同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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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反馈并不总是好事儿。病毒和恐慌情绪的传染也是正反馈。金融风暴、飓风和地震等等大灾难也是复杂系统级联正反馈的结果。纳西姆·塔勒布的招牌学说,「黑天鹅」事件,也是重尾上发生的事情。所以身处重尾世界你 不能光想着发达,你得先保本才行。那么你需要理解什么是「脆弱」什么是「反脆弱」[7]……
而且任何事物 —— 也许除了目前为止的计算机芯片摩尔定律和AI的缩放定律之外 —— 都不会永远按固定比例增长。正反馈到了一定程度就会发生边际效益递减 [8],那么你就得开发「第二曲线」……
那些都很重要,我们还会专门讲,但最重要的是,这个世界很喜欢出极端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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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这不是一个幼儿园小朋友排排队吃果果的平均世界。平均是一个个小世界中人为制造的环境,必须有人刻意分配才行,平均不符合自然规律。
作为重尾世界中的普通人,我会设法加入到乘法世界中去。我希望和资本、网络效应和声望联系起来。我会尽量避免那些“做一件事得一份钱、跟存量没关系”的工作,我希望我以往的成就能影响我以后的机会。我希望建立个人信誉和品牌,积累复利,形成正反馈。
我们会提供大量工具帮你做这件事。就目前而言,难道你不觉得重尾世界很好玩吗?
收束小诗
少数立峰巅,繁花自环绕; 多数居谷底,星光亦寥寥。 乘法汇山岳,复利筑高塔; 黑天鹅掠影,瞬息可倾倒。 不均原常态,机遇伴长尾; 先筑护城堞,韧性自为牢。 拥抱正反馈,长板撬山峰; 心灯若长明,万象尽昭昭。
注释
[1] Elliott, Larry. “World’s Eight Richest People Have Same Wealth as Poorest 50%.” The Guardian, January 16, 2017. [2] Lotka, Alfred J. “The Frequency Distribution of Scientific Productivity.” Journal of the Washington Academy of Sciences 16 (1926): 317–323. [3] 社会正义谬误6:我们不能要求宇宙伸张正义(完) [4] 社会正义谬误3:知识分子的情绪价值 [5] Wiltbank, Robert E., and Wade T. Brooks. Angel Returns 2016: Tracking Angel Returns. Angel Resource Institute, 2016. [6] Gompers, Paul, Will Gornall, Steven N. Kaplan, and Ilya A. Strebulaev. “How Do Venture Capitalists Make Decisions?” NBER Working Paper 22587, 2016. [7] 纳西姆·塔勒布与魔法石 [8] 复利的鸡汤和真实世界的增长